是夜,众人潜伏在冰冷的岩石缝隙间,啃着干粮,静静等待。远处西草蛮大营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显然在为明日的祭天会盟做准备。
翌日,天色未明,白狼丘上便已开始忙碌。西草蛮士兵在高地上清理出一片空地,搭建起简易的高台,竖起绘有狼头和金鹰的旌旗,摆放各种祭品(牛羊牲畜甚至还有俘虏)。旭日东升时,各部头领陆续骑马抵达,簇拥着中央那个身材魁梧、披着华丽狼皮大氅、头戴金冠的虬髯大汉——正是西草蛮可汗阿史那咄苾。
仪式开始。萨满们披挂着兽骨和羽毛,敲打着皮鼓,摇晃着铜铃,围绕祭台跳跃吟唱,声音诡异而亢奋。阿史那咄苾站在高台上,手持金杯,向天泼洒马奶酒,高声念诵着祷文,无非是祈求长生天赐福,助他踏平吐谷浑,夺取河西,让西草蛮的威名传遍四方等等。
气氛逐渐被推向高潮。台下各部头领和精锐卫士齐声呐喊,声震原野。阿史那咄苾志得意满,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草原。
乱石岗上,司玄闭目凝神,周身气息与天地间流转的微风、光线微妙呼应。她忽然睁开眼,低声道:“就是此刻!戾气最盛,其‘神’与‘天’的脆弱连接达至顶点!”
“弩手!四十五度仰角,最大射程,三连速射!放!”周景昭毫不迟疑,厉声下令!
“崩崩崩崩——!”弓弦剧烈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一百张强弩同时激发,三百支利箭(每人三支,含一支鸣镝)划破长空,形成一片死亡的黑云,越过河谷与树林,带着凄厉的尖啸(鸣镝),向着白狼丘会场抛射而去!
几乎在箭雨离弦的同一刹那,司玄并指如剑,朝着白狼丘方向虚虚一划!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但一股清冽、浩大、堂皇正大的无形剑意破空而出,并非直接攻击人体,而是斩向了那片被野蛮祭仪凝聚起来的浑浊暴戾的“气”之核心!
箭雨须臾即至!
正沉浸在“天人感应”亢奋中的阿史那咄苾,忽闻天际传来一片刺耳的尖啸,愕然抬头,只见一片黑点急速放大!“保护可汗!”台下惊呼四起!
“噗噗噗噗——!”箭矢如雨落下!尽管是极限射程的抛射,准头欠佳,但覆盖范围极大!高台周围顿时一片混乱!破甲锥深深钉入木板、地面甚至倒霉者的身体,鸣镝的尖啸更是搅得人心神不宁!数名靠前的头领或侍卫被流矢射中,惨叫倒地。祭台上的铜鼎被箭矢击中,发出刺耳的嗡鸣,祭品洒落一地!
更诡异的是,就在箭雨落下的瞬间,阿史那咄苾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和眩晕,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凭空斩断,满腔的豪情与戾气陡然一空,甚至对长生天产生了一丝莫名的恐惧和疏离感!他脚下踉跄,差点从高台上摔下,幸亏被身边侍卫死死扶住。
“敌袭!有埋伏!”
“是天罚!长生天发怒了!”
会场彻底大乱!各部头领惊慌四散寻找掩体,士兵们茫然四顾,不知敌从何来。萨满们的吟唱戛然而止,面面相觑,满脸惊恐。好好的祭天会盟,转眼间变成了狼狈不堪的闹剧。
“撤!”乱石岗上,周景昭见目的已达到,毫不恋战,立刻下令撤退。一百二十人如同狸猫般窜下乱石岗,骑上备好的快马,向着预定的汇合点疾驰而去。
等到西草蛮的骑兵愤怒地冲出大营,搜索到乱石岗时,早已人去岗空,只留下一些凌乱马蹄印指向远方。至于那从天而降的箭雨和可汗莫名的失态,则成为了军中私下流传的诡异谈资,严重打击了西草蛮的士气和阿史那咄苾的个人威望。
消息很快传到对峙的另一方。吐谷浑王庭军中,主和派更加惶恐,而亲世子派则士气大振,认为是“天助我也”。慕容恪与赫连勃在东南方向也听到了风声,虽不知详情,但判断西草蛮后方必然出了大问题,更加坚定了固守待援、伺机反击的决心。
周景昭率小队顺利返回沼泽洼地大营。此次行动虽未直接杀伤多少敌军,但战略意义重大。他立刻修书两封,一封以密语写给慕容恪,告知西草蛮军心动摇,鼓励其抓住机会,稳固防线,并可尝试小规模反击;另一封则通过秘密渠道,试图送往陇右方向,将西草蛮虚实及己方行动成果上达,既是报功,也是进一步争取朝廷支持的姿态。
“阿史那咄苾经此一挫,要么恼羞成怒,不顾一切发动强攻;要么疑神疑鬼,放缓攻势,甚至内部生变。”周景昭对鲁宁、司玄等人分析道,“无论哪种,对我们都是机会。传令全军,保持戒备,加强侦察。我们要像最耐心的猎手,等待猎物露出最致命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