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铃响的时候，宋梅生手里那份关于边境哨所补给困难的报告，刚看到第三页。佐藤已经收拾好东西，轻手轻脚地起身，对他点头示意了一下，离开了。桥本走得最早，铃响前五分钟就没影了。武田少佐下午来过一趟，拿了份文件，没多说什么，只叮嘱他把近期所有关于“山林队”的报告单独归类。
分析室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哈尔滨冬天的傍晚来得急，刚刚还看得见西边一点惨淡的灰白，转眼就沉入了铁青色的暮霭里。走廊里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开关门的声音，然后渐渐归于寂静。只有头顶那盏日光灯，发出轻微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宋梅生合上报告，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他没动，静静地坐着，听着。十分钟，二十分钟。直到整栋楼都似乎沉入了一种工作之外的、空洞的安静。他这才起身，关掉自己桌上的台灯，只留下墙角一盏昏暗的壁灯。他穿上大衣，戴上帽子，拿起那个空空如也的黑色公文包，走出了分析室。
走廊的灯已经熄了一半，光线幽暗。他的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吸得几乎听不见。下楼，经过门岗。哨兵认得他，瞥了一眼他胸口074的徽章，点了点头。走出梅机关那扇深黑色的铁门，冷风像刀子一样灌进领口，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没有往家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相反方向的一条小街。街灯昏暗，行人稀少。他走得不快，时不时在路边的橱窗前停下，像是打量里面的商品，眼角的余光却扫视着身后的街道。转了三个弯，穿过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巷，他来到了“兴亚街”。
这里更僻静，多是些小作坊和仓库的后墙。他走到一堵斑驳的红砖墙前，墙根堆着些破碎的瓦盆和冻硬了的垃圾。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手指在砖墙上摸索。第三行，从左往右数第七块砖，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条不起眼的、仿佛自然形成的细裂缝。他用指甲抠进裂缝，微微用力——砖块是松动的，可以横向抽出一小截。里面是空的。
这是“掌柜”在失联前，留给他的最后一个，也是最紧急的联络点，一个“死信箱”。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启用。启用信号，是他在家中窗户的特定位置，连续两晚摆放一盆特定的、不显眼的干菊花。这个信号，在他进入梅机关的第二天晚上，就已经摆出去了。他不知道“掌柜”或者组织是否还能看到，但他必须试一试。
手指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小东西。不是纸。宋梅生心中一动，迅速将其取出，握在掌心，同时将砖块推回原处。整个过程不到五秒。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往前走，脚步依旧平稳。
直到又转过一个街角，确认四周无人，他才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一个比火柴盒略小的扁平金属盒，黄铜质地，边角已经磨损得发亮，像是某种老式怀表的表壳。他拇指用力，抠开边缘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盒子开了。里面没有齿轮，没有表盘，只有一卷 tightly rolled（紧紧卷起）的、近乎透明的薄纸，和一小截铅笔芯。
他重新合上金属盒，揣进大衣内袋，心跳微微加快。这不是“掌柜”的风格。“掌柜”喜欢用微缩胶卷，或者用特殊药水写在普通信笺背面。这种金属盒和透明薄纸，更像是……某种更专业、更老练的潜伏者才会使用的工具。
他没有立刻查看薄纸上的内容。而是继续在城里绕了半个小时，中途甚至进了一家小饭馆，吃了碗面，才趁着夜色，回到家中。
苏雯已经做好了晚饭，简单的白菜炖豆腐，蒸了两个馒头。看到他回来，她没多问，只是把一直温在灶上的饭菜端出来。吃饭时，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宋梅生注意到，苏雯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睡好。
吃完饭，苏雯去厨房洗碗。宋梅生走进书房，关上门，拉严了窗帘。他打开台灯，从内袋拿出那个金属盒，取出那卷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在灯下。
纸薄如蝉翼，近乎透明，对着光才能看见上面用极细的笔尖划出的痕迹。不是文字，是图案和符号。最上面是一个简笔画的火车头，后面拉着几节车厢，车厢上标注着“特”。火车头前方，是一条波浪线，代表铁轨，铁轨旁边有几个很小的数字和日文假名，像是车站代号。图案下方，是一系列更复杂的符号：一个眼睛的简图，旁边是“资料室-甲-第三列-第七柜”的日文片假名和数字组合；一个钟表图案，指针指向“3”，旁边标注“午後”；还有一个类似钥匙的图形，钥匙齿的部分画得很奇怪，像是某种编号“C-7-22”。
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个汉字。但宋梅生看懂了。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
火车头——“特别军列”。波浪线和车站代号——运行路线和经停点。眼睛——调阅、查看。资料室-甲-第三列-第七柜——梅机关内部核心资料室的准确位置和编号。钟表指向3——下午三点，是行动时间，还是资料室某个特定时间？钥匙图形和编号——这很可能不是指真正的钥匙，而是开启那个特定档案柜所需的密码、暗语或者内部调用许可的代号！“C”可能代表“机密”等级，“7-22”是具体索引。
这是一份指令，一份极其专业、极其大胆的指令。要求他利用梅机关分析室副主任的身份和权限，在指定的时间（很可能是明天下午三点），以可能需要的特定密码或借口，进入甲级资料室，找到第三列第七柜，调阅并抄录关东军“特别军列”的运行时刻表及武装押运明细。
指令的末尾，在纸张最右下角，有一个用更细笔触画的符号：一片雪花，六角形，其中一个角微微加粗。这个符号，他在“影子”第一次出现的警告纸条上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