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见不少人都被故事吸引,连鸠山也微微侧耳,便继续道:“‘懂很多’抢先一步,他端起酒杯,仔细看了看颜色,闻了闻香气,又抿了一小口,在嘴里回味半天,然后滔滔不绝地说:‘主公,此酒色泽清亮如琥珀,香气清雅带花果之韵,入口醇厚,回味甘甜,必是京都某名窖所出,窖藏至少十年以上!’他说得头头是道,周围的人都纷纷点头。”
“那‘不太懂’呢?”有人忍不住问。
宋梅生笑了笑:“轮到‘不太懂’了。他也端起酒杯,没看也没闻,直接喝了一大口,然后咂咂嘴,对着大名很认真地说:‘主公,这酒……能喝。’”
“噗——”人群中不知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引来一阵压抑的轻笑。“能喝?”这算什么品鉴?
宋梅生等笑声稍歇,才慢悠悠地说:“大名听了,沉吟片刻,最后把酒壶赏给了‘不太懂’。众人不解。大名说:‘懂很多’说的或许都对,但他把心思全用在分辨酒的好坏和来历上了。而‘不太懂’虽然不懂那些复杂的道理,但他知道这酒的本质是用来喝的,而且他尝了,说‘能喝’。对于我们武士来说,知道什么东西‘能用’、‘能战’,比知道它‘从哪来’、‘有多好’,更重要。”
故事讲完,小食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这故事简单,寓意却巧妙,既调侃了那些只懂夸夸其谈的人,又捧了一把注重实际的“武士精神”,更妙的是,它还是个日本古代故事,由宋梅生这个中国人讲出来,毫无违和感,反而显得他博闻强记,风趣幽默。
连武田少佐的嘴角都忍不住抽动了一下。鸠山彦眼中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秋田浩二的脸色则是一阵红一阵白。宋梅生这故事,分明是在影射他刚才的行为——不懂品酒(或者说不懂场合),只知道蛮横地逼人喝酒,还自以为豪爽,实则像个跳梁小丑。更关键的是,宋梅生全程没跟他正面冲突,没接他的酒,也没说一句难听话,就用一个故事,四两拨千斤,把他架在那里,显得粗鄙又愚蠢。
“你……”秋田想发作,但看看周围人的反应,尤其是鸠山机关长似乎也被逗乐了,他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脸色憋得发紫。
宋梅生适时地举起啤酒杯,对着秋田,也对着众人,温和地说:“所以,秋田股长,酒是好东西,但怎么喝,因人而异,因事而异。我酒量浅,就用这杯啤酒,敬您的豪爽,也敬在座诸位同僚的辛劳。我干了,您随意。”说完,将杯中啤酒一饮而尽,杯口朝下示意。
姿态做得十足,既给了秋田台阶下(说了敬他豪爽),又彰显了自己的风度和机智。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气氛一下子又活络起来,只是话题中心,已经从秋田逼酒,变成了宋梅生讲的这个有趣又蕴含哲理的小故事。
秋田浩二端着那半杯伏特加,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站在那里尴尬极了。他狠狠瞪了宋梅生一眼,终究没敢再闹事,灰溜溜地转身钻回了自己那个小圈子,闷头灌酒。
宋梅生放下空酒杯,感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一道来自武田少佐,带着些许审视和估量;一道来自桥本,阴沉中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忌惮;而最让他感到压力的,是那道来自鸠山彦的、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
鸠山这时走了过来,手里也端着一小杯清酒。他走到宋梅生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微笑道:“宋桑,很会讲故事嘛。那个‘不太懂’,很有意思。”
宋梅生微微躬身:“机关长过奖了。只是些乡野传闻,登不得大雅之堂。让机关长见笑了。”
“乡野传闻,往往比经史子集更有味道。”鸠山轻轻晃着酒杯,看似随意地问,“宋桑对中国古代的谋略故事,想必也很熟悉吧?”
宋梅生心里一紧,知道真正的考校来了。他谨慎地回答:“略知一二,不敢说熟悉。都是古人智慧,有些道理,放之今日,或许仍有借鉴之处。”
“哦?比如呢?”鸠山饶有兴致地问,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军官都自觉地放低了交谈声。
宋梅生沉吟了一下,选了一个最安全的角度:“比如《孙子兵法》里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做情报分析,不正是需要尽可能地‘知彼’吗?了解对手的思维、习惯、弱点,才能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这个回答中规中矩,既体现了对经典的了解,又紧扣本职工作。
鸠山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说:“‘知彼’固然重要,但有时候,‘彼’也会努力让你‘知’他想让你‘知’的东西。如何分辨,才是真正的难题。宋桑,你说是不是?”
宋梅生心头凛然,面上却露出受教的神情:“机关长高见,一针见血。这正是我们需要时刻警惕和精进之处。”
鸠山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和其他人说话去了。
宋梅生站在原地,后背微微有些汗湿。鸠山最后那句话,是随口一提,还是意有所指?是在提醒他,还是在警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