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络人……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代号……”
照片上模糊的人影:
密林中的简易营房。
雪地上的足迹。
被炸毁的桥梁。
宋梅生看得越多,心就越沉。
日本人的情报工作,比他想象中更细致。
更深入。
虽然很多信息是错的,或者过时的。
但大体脉络,已经逐渐清晰。
特别是关于“国际通道”的部分。
有几份审讯记录,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北边”。
提到了“会用俄语的人”。
提到了“包装上有俄文标识的药品”。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
指向一个明确的结论:
抗联确实在接收外部援助。
而援助的来源,很可能是苏联。
宋梅生放下文件,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
他需要一种策略。
一种既能误导敌人,又能保护同志的写法。
既要看起来专业、严谨、有说服力。
又要在关键地方,留下陷阱。
让日本人的判断,出现偏差。
他拿出纸笔。
开始列提纲。
第一部分:抗联力量总体评估。
可以稍微夸大一些人数和装备。
让日军觉得,抗联实力尚存,需要调动更多兵力。
第二部分:主要活动区域。
真实的核心区域,要模糊处理。
或者,用一些似是而非的“疑似区域”来分散注意力。
第三部分:指挥结构。
这个最难。
既要写对高层指挥员的已知信息(日本人已经掌握的)。
又要在中层和基层指挥员上做文章。
虚构几个“重要人物”。
让日本人去追查不存在的人。
第四部分:补给来源。
这个可以做手脚的地方最多。
夸大内部自给自足的成分。
弱化外部援助的重要性。
或者,把援助路线往错误的方向引导。
比如,多写“可能通过蒙古方向”。
少写“可能通过苏联方向”。
第五部分:国际援助通道。
这是重点中的重点。
也是风险最大的部分。
他必须给出一个看起来合理的结论。
但又不能是真正的结论。
他想了很久。
在纸上写下:
“初步判断,国际援助通道可能存在,但规模有限,且极不稳定。”
“主要形式为小额资金、少量药品及非制式武器。”
“运输方式以人力携带、零星渗透为主,尚未形成固定线路。”
“建议:加强对边境地区的巡逻封锁,重点监控已知的民间走私通道。”
写完这几行字,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关东军参谋部那些人,会信吗?
武田少佐这一关,能过吗?
他不知道。
只能硬着头皮写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除了吃饭、睡觉,几乎不出门。
分析室的人都知道他在忙大项目。
没人敢打扰。
只有桥本偶尔会晃过来。
“宋副主任,忙呢?”
“嗯。”
“听说是个大活儿?”
“武田少佐交代的。”
“啧啧,了不起。”
桥本倚在门框上,阴阳怪气。
“这报告要是写好了,说不定能直接调到参谋部去呢。”
“到时候,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同事啊。”
宋梅生头也不抬。
“桥本前辈说笑了。”
“我尽力而为,不出错就好。”
“那是。”
桥本站直身子。
“不出错最重要。”
“尤其是这种直接送上去的报告。”
“一个字写错,都可能……”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然后嘿嘿笑着走了。
宋梅生盯着他的背影。
这个桥本,话里有话。
是在提醒,还是在威胁?
他不确定。
只能加快速度。
白天在办公室写。
晚上带回家,继续写。
苏雯帮他整理资料,泡茶,提醒他休息。
但两人都不多说话。
气氛压抑得像要凝固。
第七天晚上。
宋梅生写完最后一页。
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五十多页的报告。
密密麻麻的字。
数据、图表、分析、结论。
他反复检查了三遍。
确保没有明显的逻辑漏洞。
确保所有的“误导”都看起来像是合理的推断。
确保关键信息都被巧妙地隐藏或扭曲。
然后,他把报告装订好。
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写上标题。
第二天一早。
他把报告送到武田少佐办公室。
武田接过来,随手翻了翻。
“写完了?”
“是。”
“辛苦了。”
武田把报告放在一边。
“我先看看。”
“有问题的话,再找你。”
“是。”
宋梅生敬礼,退出办公室。
走在走廊里,他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不是累的。
是紧张的。
这份报告,会带来什么?
他不知道。
只能等。
等武田的反馈。
等参谋部的反应。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