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机的敲击声。
又响了。
像催命的鼓点。
宋梅生盯着译电员小李颤抖的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难看的墨迹。
“第……第八国境守备队……遭遇夜袭。”
小李的声音也在抖。
“伤亡……伤亡不明。”
“电文中断。”
宋梅生接过那张纸。
纸被汗浸湿了边缘。
字迹潦草。
能看出译电员有多慌。
“继续。”
他说。
声音很平。
像结了冰的江面。
小李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耳机。
手指在电键上敲击。
请求重复。
请求确认。
宋梅生走到地图前。
拿起红蓝铅笔。
在第八国境守备队的位置,画了个圈。
红圈。
旁边标注:夜袭,伤亡不明。
这已经是今晚第三个红圈了。
前两个。
一个是后勤车队遇袭。
一个是通讯站被炸。
现在,是国境守备队。
抗联的动作,比预想的快。
也比预想的狠。
门开了。
中村走进来。
脸色铁青。
“鸠山机关长要见你。”
“现在?”
“现在。”
中村看了一眼地图上的红圈。
“带上所有战报。”
“是。”
宋梅生迅速整理桌上的电文纸。
厚厚一沓。
每一张,都带着血味。
他跟着中村,走出分析室。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哒。哒。哒。
像心跳。
走到鸠山办公室门口。
中村敲门。
“进来。”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很沉。
中村推门。
宋梅生跟进去。
鸠山站在窗前。
背对着他们。
看着外面。
外面是黑的。
只有几盏路灯。
光晕模糊。
“机关长。”
中村立正。
“宋副主任到了。”
鸠山没回头。
“战报呢?”
“在这里。”
宋梅生上前一步,把电文放在办公桌上。
鸠山缓缓转身。
走到桌后,坐下。
没看电文。
看宋梅生。
“宋桑。”
“机关长。”
“坐。”
鸠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宋梅生坐下。
中村站在一旁。
“前线的情况。”
鸠山开口。
“你怎么看?”
宋梅生斟酌着词句。
“抗联的战术,很灵活。”
“避实击虚。”
“专挑薄弱环节打。”
“后勤车队,通讯站,国境守备队。”
“都是要害。”
鸠山点点头。
“还有呢?”
“还有……”
宋梅生停顿了一下。
“他们似乎掌握了我们的行动规律。”
“在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发动袭击。”
“情报很准。”
鸠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哒。哒。
像钟摆。
“情报……”
他重复这个词。
“宋桑,你觉得,情报是从哪里泄露的?”
空气瞬间凝固。
中村的呼吸,停了一拍。
宋梅生感觉到后背有汗。
“属下不知。”
他说。
“但可能性有很多。”
“比如?”
“比如前线部队通讯被侦听。”
“比如当地民众向抗联提供信息。”
“比如……”
他顿了顿。
“我们内部,有疏忽。”
鸠山笑了。
笑得很浅。
“内部疏忽。”
“说得好。”
他拿起一份电文。
看了一眼。
又放下。
“宋桑。”
“你觉得,如果‘寒风’计划失败。”
“最大的可能,是什么?”
问题来了。
终极试探。
宋梅生垂下眼睑。
看着桌上那沓电文。
最上面一张,是第八国境守备队的。
墨迹未干。
“非战之罪。”
他开口。
声音很轻。
但清晰。
“乃信息之蔽。”
鸠山挑眉。
“信息之蔽?”
“是。”
宋梅生抬起头。
“敌军在我腹地,如鱼在水。”
“我劳师远征,如虎扑影。”
“鱼知水之深浅,影随光之明暗。”
“而我们……”
他看着鸠山。
“不知鱼在何处,不知影之虚实。”
“只凭地图和报告,去抓一条看不见的鱼。”
“去扑一道抓不住的影。”
“此所谓,信息之蔽。”
办公室安静得可怕。
中村连呼吸都屏住了。
鸠山盯着宋梅生。
盯着他的眼睛。
像要把他看穿。
过了很久。
鸠山缓缓靠回椅背。
“说下去。”
“属下认为,‘寒风’计划本身并无问题。”
宋梅生继续说。
“兵力,装备,时机,都经过周密计算。”
“但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
“战场是活的。”
“我们掌握的信息,是昨天的,前天的,甚至更早的。”
“而抗联掌握的信息,是现在的,实时的。”
“他们在暗,我们在明。”
“他们以逸待劳,我们疲于奔命。”
“此消彼长。”
“胜负已定一半。”
鸠山沉默。
手指又开始敲桌面。
哒。哒。哒。
“你的意思是。”
他缓缓说。
“我们输在情报?”
“是。”
宋梅生点头。
“也不全是。”
鸠山站起来。
走到窗前。
看着外面。
“我们输在傲慢。”
他背对着宋梅生。
声音很冷。
“我们以为,飞机大炮,就能扫平一切。”
“我们以为,封锁围困,就能困死他们。”
“我们以为,满洲国,已经是我们的了。”
他转过身。
“但我们错了。”
“这片土地,这些人。”
“从来就不是我们的。”
“他们只是……暂时屈服。”
宋梅生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鸠山走到他面前。
俯身。
看着他的眼睛。
“宋桑。”
“你是中国人。”
“你说,他们为什么不肯屈服?”
宋梅生喉咙发干。
“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
宋梅生深吸一口气。
“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家。”
鸠山直起身。
笑了。
这次笑得深了些。
“家。”
“说得对。”
“所以,他们不会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