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轻轻关上,将FBI局长带来的紧张与复杂信息隔绝在外。办公室里只剩下罗斯福和他的心腹顾问,哈利·霍普金斯。霍普金斯走到总统的轮椅旁,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忧虑。
“总统先生,”霍普金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切,“就这么…默认了胡佛的‘小金库’?还允许他继续存在,只是报备?这…这等于变相承认了FBI可以有自己的独立财源!今天他能用这钱买装备、搞‘福利’,明天他就能用这钱收买人心、培植私党、甚至…做更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战时或许需要这把利剑,可战后呢?一个财权独立、势力盘根错节的FBI,未来哪位总统能真正驾驭得了?您就不怕养虎为患吗?”
罗斯福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深邃地投向窗外春日里波光粼粼的华盛顿纪念碑。片刻的沉默后,他缓缓转回轮椅,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极度疲惫、绝对清醒和一丝无奈的超然。
“哈利,”罗斯福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坚定,“我现在考虑的,不是四年后,甚至不是两年后。我现在满脑子想的,是怎么打赢这场战争。德国人在欧洲肆虐,日本人在太平洋扩张,英国人每晚都在轰炸中煎熬,而我们国内,还有像米勒、像那些躲在‘皮特爵士’背后发国难财的蛀虫,在挖国家的墙角,在损害我们盟国的战斗力。”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轮椅扶手:“FBI,是现在我手里最快、最锋利、也最不择手段的一把刀。清理国内的间谍、破坏分子,打击危害战争努力的经济犯罪,甚至…像今天这样,意外地为我们开辟出通往盟国权力核心的‘影子渠道’,这些事情,正规的政府部门做起来束手束脚,效率低下。我需要胡佛,需要FBI这股带着邪气的狠劲和无所不用其极的效率。只要这把刀的刀尖是对着敌人,对着国家的威胁,那么,暂时让刀柄沾点血、带点自己的‘油泥’,我可以容忍。”
“至于未来…” 罗斯福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宿命的平静,“未来会怎么样,只有上帝知道。也许明天,一颗德国或日本的炸弹就会落在这栋房子上。也许战争会持续十年。也许…我会死在任上。我不能,也无力为那么远的未来,去束缚住今天唯一能有效战斗的力量。如果因为担心未来的‘虎’,而今天先捆住自己的‘爪牙’,那才是最大的不负责任。”
霍普金斯被罗斯福话语中透出的、以赢得战争为唯一优先级的冷酷决断所震撼,但他依旧担忧:“可是总统,胡佛此人,权力欲极重,手腕高超。今天您默许了他的‘小金库’,就等于给了他一根能无限生长的藤蔓。将来要想再砍断,恐怕…”
罗斯福抬起手,制止了霍普金斯的话,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近乎狡黠的笑容:“哈利,你以为,我真的会完全放任他吗?你以为,我对FBI的了解,仅限于胡佛想让我知道的?”
“那您是怎么发现‘小金库’的?” 霍普金斯好奇地问。
罗斯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洞察一切的智慧,也有掌控全局的自信:“很简单,观察和制衡。最近一年,我从FBI的行动简报和预算报告里发现了一些不协调的地方。他们一些高级探员的装备更新速度、某些‘特殊行动’的消耗、甚至是一些非正式场合的排场,都远远超出了国会给他们拨款的合理范围。胡佛是个精明人,账面做得几乎天衣无缝,但实际花销是藏不住的。这让我怀疑,FBI有我们不知道的‘特别经费’来源。”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继续道:“于是,我让财政部最精干的审计小组,国税局最擅长追踪黑钱的调查员,还有…海军情报处那些搞渗透和逆向工程的高手,三个互不统属、甚至彼此有些竞争关系的部门,各自成立独立小组,从不同角度,沿着‘FBI预算外收入’这条线索去查。不让他们互相通气,只向我直接汇报片段信息。”
霍普金斯恍然大悟:“您用了情报界的‘隔舱’原则!让他们互相竞争,互相验证,避免被一个部门蒙蔽!”
“没错。”罗斯福点点头,“国税局很快发现了FBI与一些有‘前科’但后来莫名被轻判的商人之间的可疑资金往来;财政部则追踪到几个看似与FBI无关、但资金最终流向与FBI设备采购高度吻合的空壳公司;海军情报处更绝,他们的人伪装成军火掮客和走私贩,差点就和FBI底下负责‘处理’罚没物资的‘白手套’搭上了线。三条线,指向同一个事实——FBI确实有一个规模不小、运作隐秘的‘小金库’,主要来源就是处理各种‘灰色’资产和…‘特许经营’某些边缘生意。”
他看着霍普金斯,目光锐利:“所以,哈利,我从来就没想过要放任。今天对胡佛的敲打,是第一步。我告诉他‘小金库’要报备,就是要让他明白,他的一举一动,没有什么是能完全瞒过我的眼睛的。这就是制衡。”
罗斯福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勾勒出他心中的权力图谱:
“FBI,职责是监管国内安全,打击犯罪和颠覆活动。这是它的战场,也是它的牢笼。它不能随意插手外交、军事、经济政策。”
“而监管FBI的,绝不止我一个总统。国税局,负责盯着它的钱袋子,任何异常资金流动都逃不过国税局那些‘会计师’的眼睛。财政部,负责审计它的官方账目和‘报备’的‘特别经费’,确保大体透明。必要时,我甚至可以动用司法部内部监察,或者让…战略情报局这样的新机构,在外部形成一定竞争。”
“胡佛是头猛虎,我需要他为我冲锋陷阵,撕咬敌人。但猛虎必须关在笼子里,而笼子的钥匙,”罗斯福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霍普金斯,以及更广阔的政府体系,“不能只握在我一个人手里,更不能让老虎自己打造。要用国税局的账本、财政部的审计、其他情报机构的视线,共同编织成这个笼子。战时,笼子可以大一些,松一些,让老虎有扑杀的空间。但笼子必须存在,而且老虎必须时刻知道,笼子在外面。”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恢复了平静:“所以,哈利,不必过于担心。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给FBI财权?不,我只是暂时允许它保留一点自己觅食的能力,但绳索始终在我手中。等战争结束,国家恢复正常,我会亲手,或者让下一任总统,慢慢地、但坚定地,把那些超出范围的牙齿和爪子,一颗颗、一根根地修剪掉。现在,让我们先集中精力,打赢这场该死的战争吧。”
霍普金斯看着眼前这位坐在轮椅上的巨人,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其深谋远虑的钦佩,有对其承担巨大压力的同情,也有一丝隐隐的寒意。罗斯福总统驾驭这个国家和这场战争的方式,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既要保持平衡前行,又要提防来自各方的明枪暗箭,甚至…包括他自己麾下最锋利的那把刀。这是一场以国运为赌注的、极限的权力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