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陈江漓进来,她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随即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果篮上,眼神变得更加困惑和谨慎。
“你是……”杨慕心奶奶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江漓将果篮轻轻放在一旁的茶几上,走到床边,微微欠身:“奶奶您好,我叫陈江漓。是……杨慕心的同学。”
他选择了一个最安全、最不会引起对方情绪波动的身份。
“星星的同学?”杨奶奶重复了一遍,目光在陈江漓脸上仔细打量。
她的眼神起初是陌生和疏离的,但渐渐地,某种遥远记忆的碎片似乎在脑海中拼接。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挺拔的身姿,俊朗的眉眼,还有那看似平静却隐隐带着某种特殊气质的眼神……
忽然,老太太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恍然、了然,还有一丝深藏的、难以言喻的悲伤。
“是你啊……”她喃喃道,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那天晚上……下着很大的雪,在小区楼下……是你吧?”
陈江漓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他没想到老人记得。
也没想到那天她也看见了。
那应该是两年前的那个冬天,他和杨慕心分手,吵了一大架,漫天飞雪,他坚持目送她上楼,又呆呆的站在楼下,直到被围巾砸脸,他才望着大雪,然后转身离开。
大概就是那个瞬间,被楼上的老人无意中看到了。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嗯,是我。”
得到确认,杨奶奶脸上露出一丝极其苦涩又仿佛看透了一切的笑容。
她没有问“你怎么来了”,也没有客气地感谢他带来的昂贵果篮和补品。
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似乎已经透过陈江漓礼貌的外表,看到了他背后所代表的一切——那些让孙女可以住进这里、用上最好药物、却又夺走了她儿子生命的……巨大的、令人敬畏又令人不安的力量。
“坐吧,孩子。”杨奶奶指了指床边的椅子,语气平静下来,甚至带着一种长辈的温和。
陈江漓依言坐下,身姿依旧挺直,但少了些平时的散漫。
病房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电视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充当背景。
“星星还在学校上课,可能要四五点钟再来了。”杨奶奶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她是个好孩子,就是……命苦。”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陈江漓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安慰?
他并不擅长。
解释?
更无从说起。他只能沉默地听着。
“我这病啊,”杨奶奶自顾自地说下去,目光望向窗外遥远的灯火,声音平缓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自己心里清楚。医生护士都好,药也好,这病房也好……但身子骨不争气了,油尽灯枯,也就是拖些日子罢了。”
她转过头,看向陈江漓,眼神清澈得不像一个病重的老人:“孩子,我知道,都是你在帮我们。星星那丫头,想的多,嘴硬,心思重,又不肯说。但我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突然换到这么好的地方,院长亲自来看,用的药都是没听过的名字……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家,哪来的这种造化?”
陈江漓喉结动了动,想说“这是我应该做的”或者“您别多想”,但话到嘴边,却觉得任何解释在老人洞悉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最终只是低声说:“您别客气。能帮上忙就好。”
“帮忙……”杨奶奶重复着这个词,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了然,“孩子,你是个好孩子,心地善良。我看得出来。虽然……我们这样的人家,本来和你是不会有交集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气,也似乎在斟酌词句。
“那天晚上下雪,我看到你站在楼下,一直等到星星房间的灯亮了才走。那时候我就在想,这小伙子,对星星是认真的。” 老人的目光变得悠远,“后来星星爸爸出事……那段时间,天都塌了。星星一下子瘦得脱了形,却在我面前强撑着笑,编各种谎话骗我……我看着心疼,可我自己也快撑不住了,没法给她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