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周，滇南的群山迎来了罕见的晴好天气。连续七天的阳光，把积蓄了半个冬天的湿气蒸腾起来，在山谷间形成淡淡的雾霭，又在午后的阳光下渐渐消散。
勐腊K37+500段，曾经的那道“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
王建国站在新浇筑的边坡挡墙前，手抚摸着混凝土光滑的表面。挡墙是按最高标准设计的——埋深八米，配筋加密，外加防水层和排水系统。墙后的填埋层已被彻底挖除，取而代之的是分层压实的合格填料，每一层都经过了严格的检测。
“王总，最后一车填料马上到位。”施工队长老杨走过来，这个黝黑的汉子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按这个进度，后天就能开始路面基层施工了。”
王建国点点头，却没有笑。他走到边坡顶部，那里立着一块新刻的石碑。石碑不大，用的是当地产的青石，表面被打磨得能照见人影。碑文是他亲自拟的：
“公元二零二一年十月，此段边坡因历史填埋层失稳塌方。经勘查，填埋层深达十二米，含建筑垃圾、生活垃圾及化工废料。治理历时七十六天，清除填埋体三万二千方，回填合格料四万八千方，浇筑混凝土挡墙八百立方米。立此碑，以志不忘：发展当重长远，建设须守底线。滇省交通厅，公元二零二一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碑文没有署名，没有歌功颂德，只有事实和警示。
“王总，这碑文……”老杨迟疑着，“会不会太直白了？万一有人看了，觉得咱们工程有问题……”
“就是要直白。”王建国打断他，“咱们做工程，不是做面子。有问题就是有问题，解决了就是解决了。遮遮掩掩，反而让人疑神疑鬼。”
他蹲下身，用手指描摹着碑上的刻字。石头很凉，但字迹很深，每一笔都透着力量。这七十六天，他们不仅治理了一个塌方点，更建立了一套完整的排查治理流程——从无人机航拍初筛，到地质雷达详查，再到钻探取样验证，最后制定“一点一策”治理方案。
更难的是群众工作。刚开始排查时，有些村民不理解，觉得这是“翻旧账”“找麻烦”。王建国就带着技术员，一家一家地走，把地勘报告摊开在村民家的饭桌上，用最朴实的语言解释：这片山底下有什么，不治理会怎样，治理好了会怎样。
渐渐地，村民们从旁观者变成了参与者。他们主动提供线索——哪里曾经倒过垃圾，哪里以前是窑坑，哪里地下可能有空洞。岩保老人甚至组织了一支义务巡查队，每天沿着施工线路走两遍，发现问题立即报告。
“王总！”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坡下传来。
王建国回头，看见岩温正沿着新修的施工便道走上来。省长今天穿得很朴素，深蓝色的夹克上沾了些灰，但精神很好，眼睛里带着光。
“省长，您怎么又跑来了？”王建国迎下去，“不是说今天省里开年终总结会吗？”
“会开完了，心里惦记这边，就过来看看。”岩温走到石碑前，仔细读了碑文，良久，点点头，“好碑文。立在这里，比任何标语都有力量。”
两人并肩站在边坡上，望着山下蜿蜒向前的路基。大部分路段已经完成了基层施工，压路机正在来回碾压，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更远处，几座桥梁的墩柱已经立起，像巨人般托起未来的路面。
“王总，这七十六天，不容易吧？”岩温忽然问。
王建国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说实话，不容易。技术上的难，体力上的累，这些都算不得什么。最难的是……是那种不被理解的压力。”
他想起最艰难的那段时间——全线停工排查，工期一拖再拖，社会上开始有各种传言。有人说他们“小题大做”，有人说他们“能力不行”，甚至有人说他们“借题发挥，想多要钱”。那些日子，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白了一大片。
“但现在回头看看，”王建国的声音坚定起来，“这些压力，值。咱们清掉的不仅是地下的垃圾，更是心里的顾虑；咱们筑起的不仅是混凝土挡墙，更是质量的底线、安全的红线。”
岩温拍了拍他的肩膀：“王总，你是好样的。林书记说得对——咱们这一代人，就是要为历史负责，为未来担当。”
正说着，王建国的手机响了。是林枫打来的。
“王总，石碑立好了？”林枫的声音带着笑意。
“立好了，林书记。”王建国说，“您要看看吗？我给您发照片。”
“不用发照片，我亲眼来看。”林枫说，“我在路上，大概半小时后到。不过王总，我这次来，不只是看石碑，还想请你帮个忙。”
“您说。”
“跟我去京城。”林枫说得很直接，“做年终总结汇报，我需要一个像你这样懂技术、敢说话、有担当的专家。向中央领导汇报，咱们是怎么发现问题、怎么解决问题、怎么建立长效机制的。”
王建国愣住了。去北京？向中央领导汇报？这……
“怎么，不敢去？”林枫问。
“不是不敢……”王建国深吸一口气，“是……是我一个搞技术的，怕说不好，误了事。”
“技术上的事，就得技术专家说。”林枫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就实话实说，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中央领导想听的，就是真实情况，就是一线声音。王总，这个任务，你必须接。”
电话挂断了。王建国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岩温看着他，笑了：“去吧，王总。把你这一肚子的话，都说给中央领导听听。让所有人都知道，在咱们滇南，有一群什么样的人在修路，在用什么态度修路。”
同一时间，春城，省委大楼。
林枫的办公室里，年终总结汇报的准备工作已经进入最后阶段。
巨大的会议桌上，摊开了几十份材料——有文字报告，有数据图表，有现场照片，还有厚厚的附件。岩温、李卫国、周明华等人分坐在两侧，每个人都在对各自负责的部分做最后的核对。
“边境二十五县市基础设施投资完成情况，这里要再加一个对比图。”林枫指着报告中的一页，“不仅要看绝对值，还要看增长幅度，看占全省投资的比重。要让中央看到，我们确实在向边境倾斜。”
“明白，我马上让统计处补充。”岩温记下。
“交通项目这一块，”林枫看向李卫国，“除了工程进度，要重点写质量控制。特别是勐腊的治理经验，要作为典型案例，写深写透。不只是怎么治的，还要写怎么防的——我们建立的那套排查机制、监测体系，要讲清楚。”
李卫国点头：“已经在典型案例部分做了详细阐述。我还准备了一个五分钟的视频短片，用无人机拍摄的治理前后对比，很震撼。”
“好。”林枫又转向周明华，“瑞丽边境贸易区这一块，要突出‘合作共赢’。不仅要写我们做了什么，更要写缅方合作伙伴的反应，写边民的实际受益。数据要实，案例要活。”
周明华翻开笔记本：“我们采访了吴温吞老板，他有一段话很打动人心——‘我在瑞丽做了二十多年生意，第一次感受到，中国政府是真心想和我们一起发展’。还有岩保老人、玛努大婶的安置情况，都有详细跟踪记录。”
林枫满意地点点头。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冬日晴朗的天空。
“同志们，这次去京城汇报，不是去表功，更不是去诉苦。”他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我们是去展示——展示新时代边境治理的探索，展示高质量发展的实践，展示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在滇南大地的生动体现。”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所以，我们的汇报要实事求是，要有血有肉，要有温度。既要说成绩，也要说困难；既要讲做法，也要讲思考；既要展现当下，也要展望未来。”
“林书记，”岩温开口问，“关于困难和问题，咱们说到什么程度？”
“到什么程度？”林枫笑了，“说到刮骨疗毒的程度。不回避矛盾，不掩盖问题，但更要讲清楚我们是怎么面对、怎么解决、怎么建立防范机制的。中央领导最想听的，就是这个。”
他重新坐回座位，翻开报告的扉页。上面是他亲笔写的一句话：“治边如治家，当有长远计；兴业如种树，须固根本基。”
“这次汇报的标题，我建议用这个——”林枫说，“《筑牢边境长治久安根基——滇省新时代固边兴边富民行动的实践与思考》。”
“好标题！”李卫国忍不住赞叹，“既体现了工作，又体现了思考；既立足当下，又着眼长远。”
“那就这么定了。”林枫合上报告，“大家再把各自负责的部分过一遍，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开最后一次预审会。岩温省长，你通知王建国总工程师，让他明天务必赶到，他的部分很重要。”
“已经通知了，王总说今晚就到。”
“好。”林枫看看表，“今天先到这里。大家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硬仗。”
众人陆续离开。林枫没有走，他重新翻开报告，一页一页地仔细审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马文远轻手轻脚地进来开了灯，又端来一杯热茶。
“林书记，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