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运筹帷幄(1 / 2)

晨光,带着北方初夏特有的清冽,透过专项巡视工作办公室大院那些颇有年岁的槐树枝叶,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气息,混合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的声响,更衬托出这座院落特有的肃静与庄重。

五月十号,星期三。距离正式进驻黑省的时限,还有五天。

林枫比约定时间早到了近四十分钟。他没有直接去会议室,而是在院子里那排枝叶繁茂的槐树下缓步走了几圈。清新的空气吸入肺腑,有助于让思维更加清晰。昨天一天的拜访,各位老领导的嘱托言犹在耳,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经过一夜的沉淀,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化作了更为具体的压力和动力。他需要这片刻的独处,将纷繁的思绪理清,为即将开始的、真正意义上的组内核心会议定下一个明确、务实且富有前瞻性的基调。

他缓步走向主楼。楼道里安静异常,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317会议室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简朴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不大,椭圆形的会议桌漆色深沉,八把椅子规整摆放,一面白板,一个投影仪,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窗户敞开着,微风送来外面槐花的淡香。

林枫在主位坐下。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自然光,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本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昨日与几位领导谈话的要点,以及他自己对黑省情况的一些初步思考和疑问。他又从公文包里取出巡视办昨天下午送来的第一批关于黑省的基础资料汇编,厚厚的一摞,包括近三年的省政府工作报告、主要经济指标统计、重大项目和规划简介、以及一些公开的调研报道和学术分析。

他没有急于翻阅,而是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再次梳理今天的会议要达成的目标:第一,与两位副组长秦骁、周屿正式建立工作关系,明确各自分工和协作原则;第二,基于现有信息和各自渠道,尽快对黑省情况形成一个轮廓性的共同认知,尤其是班子主要成员和可能存在的突出矛盾领域;第三,制定出接下来五天准备期的详细工作计划和时间表。

要做到“心中有数,未战先胜”,情报和信息是关键的第一步。而秦骁和周屿,正是他获取关键信息的两把重要钥匙。

八点五十分,门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会议室门口停下。随即,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林枫睁开眼,望向门口。

门被推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来人约莫五十出头年纪,身材挺拔,站姿如松,穿着一件款式简洁的深蓝色夹克,里面是挺括的白衬衫,没有系领带。面容方正,肤色微黑,浓眉下一双眼睛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表象。他看到林枫,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脚步立刻加快,在距离会议桌两步处站定,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林组长,早上好。我是秦骁,向您报到。”

“秦骁同志,早。请坐。”林枫站起身,绕过桌子,主动伸出手。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秦骁的手掌宽厚,骨节分明,握力很稳,带着一种久经锻炼的坚实感,但时间控制得恰到好处,一触即分,显示出良好的分寸感。

“林组长,您到得很早。”秦骁在林枫右手边第一个位置坐下,腰背自然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姿态端正,透着一股纪律部队出身的干练和严谨。

“我也刚到一会儿。趁开会前理理思路。”林枫回到主位,语气平和,“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接到通知后,我已经把手头负责的几件收尾工作处理完毕,做好了交接,现在可以全身心投入组里的工作。”秦骁的回答直接而务实,没有多余的话。

林枫点点头,正准备再说什么,门口又传来了动静。这次是稍轻一些的脚步声,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

门再次被敲响。

“请进。”

门开处,一位女同志走了进来。她看起来四十七八岁年纪,齐耳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套裙,内搭米白色丝质衬衫,显得既干练又不失温和。她手里拿着一个深褐色的皮质笔记本和一个保温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明亮而沉静。看到林枫和秦骁,她微笑加深,点头致意:“林组长,秦骁同志,你们好。我是周屿。不好意思,高架上车流量有点大,晚到了几分钟。”

“周屿同志,你好。时间刚好,请坐。”林枫同样起身,与周屿握手。她的手温润柔软,但握手时很稳,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

“林组长,秦骁同志,初次一起工作,我的经验可能还有不足,工作中还请两位多指点。”周屿在林枫左手边第一个位置落座,将笔记本和保温杯在面前摆放整齐,动作流畅自然,透着一股长期在机关工作养成的条理性。

“周屿同志客气了,互相学习。”秦骁也朝周屿点了点头,表情依旧严肃,但语气还算平和。

三人落座,小小的会议室里,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一种无形的、属于工作团队的磁场开始形成。林枫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左右两侧的不同气场:右侧的秦骁,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剑,沉静,但锋芒隐现,带着纪检监察干部特有的那种对原则的坚守和对问题的敏锐直觉;左侧的周屿,则像一面光滑而坚韧的盾,或者说,更像一个精密运转的齿轮组核心,沉稳、周全、善于联结与润滑,带着组织人事干部那种对人和系统的深刻理解与协调能力。

这正是他需要的组合。现在,需要他把这两股力量有效地整合起来,指向同一个目标。

“好,两位同志都到了,我们正式开始。”林枫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平稳而清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有分量。“首先,我代表巡视组,也代表我个人,欢迎秦骁同志、周屿同志加入我们这个临时集体。中央决定由我们三人共同负责第二巡视组的工作,赴黑省开展巡视,这是组织的信任,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他略微停顿,目光诚恳地扫过秦骁和周屿:“这次巡视,背景特殊,意义重大。黑省在国家发展全局中的地位,两位都很清楚。它既是‘压舱石’,也面临着转型发展的巨大挑战。我们下去,不是一般的业务检查,更不是走马观花。我们的任务,是要通过深入细致的政治体检和工作督导,帮助黑省进一步找准问题、理清思路、推动落实,确保中央的决策部署在那片黑土地上不折不扣地得到贯彻执行,激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这要求我们,不仅要有发现问题的‘火眼金睛’,更要有分析问题的‘头脑智慧’和推动解决问题的‘实干能力’。”

秦骁和周屿都凝神听着,秦骁的目光更加锐利,仿佛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周屿则微微颔首,手中的笔不知何时已经打开,准备记录。

“在具体工作展开之前,我们需要尽快统一思想,明确方向,并对黑省的基本情况,特别是领导班子状况和可能存在的主要矛盾点,有一个相对清晰的共同认知。”林枫继续说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们时间有限,必须在出发前,尽可能做好功课,做到心中有数。今天这个会,除了明确我们三人的分工协作原则,另一个重要议题,就是信息共享和情况研判。”

他看向周屿:“周屿同志,你长期在组织部门工作,对干部情况、班子建设有系统的了解和专业的判断。黑省现任的领导班子主要成员,他们的基本情况、工作经历、主要特点、包括可能存在的磨合情况,能否请你先介绍一下?让我们对即将打交道的对象,有一个初步的印象。”

周屿似乎早有准备,她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上面是清晰的手写提纲。她抬起头,目光平和地看向林枫和秦骁,声音清晰而柔和:“好的,林组长。根据我掌握的信息和近期的一些了解,我先简要介绍一下黑省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同志的情况。”

“省委书记,陈向荣同志,今年六十一岁,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在黑省工作超过三十年,从基层一步一个脚印上来,担任过多个重要地市的一把手,也曾在省政府分管过农业和工业。五年前出任省长,三年前接任省委书记。普遍反映,陈向荣同志对黑省省情极其熟悉,基层经验丰富,作风务实,在黑省干部群众中威信较高。优点是对黑省感情深厚,工作投入,善于抓具体落实,尤其是在维护粮食生产、稳定工业基本盘方面,力度很大。需要注意的可能在于,长期在黑省工作,视野和思路是否有时会受到一定局限,在推动一些需要打破常规、大幅改革的领域,魄力和决心有待观察。另外,年纪因素也可能使他在考虑一些长远规划时,偏向求稳。”

周屿的表述客观平实,既有优点,也指出了可能存在的短板,完全是工作性的分析。

“省长,何维舟同志,五十八岁,是从外省交流过来的干部。曾长期在国家宏观经济管理部门工作,后到沿海某经济大省担任过常务副省长,三年前调任黑省省长。何维舟同志的特点是理论功底扎实,宏观经济把握能力强,思路开阔,对改革开放、招商引资、培育新动能等方面比较重视,也引入了一些外部资源和新的发展理念。他与陈向荣书记的搭配,可以看作是‘熟悉省情’与‘开阔视野’的结合。但磨合情况外界有一些议论,主要是两人在工作节奏、发展侧重点上可能不完全一致。陈书记更强调稳扎稳打、立足现有基础,何省长则更倾向于主动作为、加快转型步伐。这种差异在具体决策中可能会有所体现。”

林枫和秦骁都听得很认真。周屿提供的这些信息,比任何公开简历都要生动和深刻。

“省委副书记,兼任省会松江市市委书记,沈青山同志,五十五岁,也是本土干部,年富力强,有多个地方主政经历,作风较为硬朗,在推动省会城市发展、维护社会稳定方面能力突出。他是下一阶段可能接替陈向荣同志的重要人选之一,因此工作积极性很高,但有时可能显得比较急切。”

“省纪委书记,孙正平同志,五十七岁,从纪检监察系统成长起来,原则性强,办案经验丰富。到黑省任职三年多,在推动反腐败、整顿作风方面做了一些工作,但黑省情况复杂,一些积弊非一日之寒,纪委工作面临的阻力和压力也不小。”

“常务副省长,分管发展改革、财政等关键领域,赵海峰同志,五十六岁,是从央企调任过来的专家型干部,对重大项目、资本运作比较熟悉,与何维舟省长配合较为密切。”

周屿又简要介绍了其他几位重要常委的情况,包括宣传部长、组织部长、政法委书记等,每个人的特点、背景、可能的工作倾向,都做了简洁明了的勾勒。虽然只是轮廓,但对于林枫和秦骁初步了解黑省高层政治生态,已经提供了极具价值的参考。

“总的来说,”周屿最后总结道,“黑省现任班子是一个以本土干部为主、结合了外部交流干部的混合型班子。一把手威信高但求稳,二把手思路新但根基相对较浅,其他班子成员各有特点和背景。整体上能够维持运转,但在面对一些深层次改革难题和利益调整时,班子的共识度和行动力可能需要重点关注。这是我们下去后,在接触和观察时需要留意的。”

“非常清晰,周屿同志。谢谢你提供的这些情况,很重要。”林枫由衷地说道。有了这些信息,他感觉黑省的面貌在他脑中不再是模糊的地图和枯燥的数据,开始有了具体的人物和动态的关系网络。

他转而看向秦骁:“秦骁同志,你那边呢?在过来之前,委里是否对黑省的相关情况,特别是干部群众反映比较集中、或者需要重点关注的方向,有一些初步的梳理和线索?”

秦骁闻言,坐姿似乎更挺直了一些。他从随身携带的一个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浅黄色档案袋,但没有立刻打开。他看向林枫,目光严肃:“林组长,按照相关规定和工作纪律,有关举报反映和问题线索的具体内容,需要在组内履行一定的登记、研判程序后,在规定的范围内知悉。在正式履行这些程序前,我可以就一些相对宏观的、具有共性的问题领域,以及黑省近年来在相关方面暴露出的值得关注的现象,做一个概要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