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柔和的光线下,林枫的目光快速而沉稳地扫过一行行文字,一张张图表。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眼神越来越冷峻,眉头微微蹙起,房间里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报告内容的详实程度和揭露问题的深度,即便以他的阅历和预期,也感到有些触目惊心。
鼎盛集团的实际控制人佟鼎盛,原名佟三,早年确实是松江街头混混起家,八十年代末凭借胆大凶狠,在边境贸易和土方工程中攫取第一桶金,手下聚集了一批社会闲散人员和刑满释放人员,以暴力手段垄断局部运输和砂石料市场,涉嫌多起故意伤害、敲诈勒索案件,但均因“证据不足”或“当事人和解”未能深入追究。九十年代末转型房地产,通过收买、胁迫等方式低价获取土地,完成原始积累。报告附有数张其早年与一些已知涉黑人员合影的模糊照片,以及一些当年未彻底查清的伤害案卷宗摘要。
股权结构异常复杂,经过四层嵌套,最终控股的是一家注册于英属维尔京群岛的离岸公司,实际受益人信息被完美隐藏,但资金流向分析显示,有相当比例利润通过贸易往来等方式流向境外。境内多层公司的法人代表及股东,多为佟鼎盛的远亲、司机、老部下等“白手套”。
信贷部分更是触目惊心。近五年,鼎盛集团及其关联公司从黑省三家城市商业银行累计获得贷款超过五十亿元,抵押物估值严重虚高,且部分贷款发放后很快通过复杂关联交易转出,疑似用于体外循环或利益输送。这三家银行的董事长或行长,与佟鼎盛存在频繁的非公务往来记录,其中一人的子女在鼎盛关联企业代持有干股。报告甚至截取了一段被技术手段获取的、佟鼎盛与某银行行长在一次私人会所内的模糊对话录音片段,内容涉及“帮忙搞定贷款”、“不会忘记兄弟”等敏感字眼。
项目清单显示,鼎盛在松江市获得的十七个政府重点项目中,有十一个存在严重招投标违规嫌疑。有的项目在招标前,关键参数就被泄露给鼎盛;有的项目参与投标的其他企业均为鼎盛安排的“陪标”壳公司;有的项目甚至在招标文件中对鼎盛独有的某项非核心资质做出苛刻要求,涉嫌“量身定做”。负责这些项目审批的松江市发改、规划、建设、国土等部门的数名处级、副厅级干部,与佟鼎盛及其核心高管存在密集的经济往来,包括但不限于收受巨额现金、房产、代持股权、安排子女就业、共同投资等。报告列出了详细的人员名单、可疑交易时间、金额估算及关联账户。
暴力团伙部分证据相对直接。报告确认,鼎盛集团内部确实存在一个以“综合事务部”为名、实则由佟鼎盛侄子佟彪直接指挥的暴力组织,成员多有前科,配备有管制刀具和自制器械,专门负责处理征地拆迁、工程纠纷、催收债务等“棘手问题”。该组织涉嫌多起有案可查的恐吓、殴打、非法拘禁、故意毁坏财物案件,但多数案件最终被调解、撤案或降格处理。报告指出,松江市某区公安分局的个别负责人和民警,与该组织成员交往甚密,存在接受吃请、娱乐消费、甚至直接收受财物的情况,在相关案件处理中明显偏袒或消极作为。有一份附件是技术复原的短信记录,显示佟彪曾指示手下“把事情做干净点,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
报告的最后一章,分析了鼎盛背后的政商庇护网络。虽然没有佟鼎盛直接向沈青山行贿的确凿证据,但勾勒出了一张清晰的利益输送和关系维护图谱:沈青山的妻弟在鼎盛控制的一家商贸公司担任“顾问”,领取高额薪金但从不实际坐班;沈青山的一位主要秘书,其家庭多次与佟鼎盛家庭一同出境旅游,费用来源可疑;鼎盛集团曾以“赞助”名义,向沈青山主导的某个“城市发展研究基金”注入大笔资金,使用情况模糊。报告特别指出,沈青山主政松江期间,多次在公开场合高度评价鼎盛集团为“地方经济支柱”、“改革先锋”,并在市委常委会等内部会议上,对涉及鼎盛项目的争议,往往态度鲜明地支持“特事特办”、“打破常规”,其强势态度直接影响了相关部门的决策,客观上为鼎盛的违规操作扫清了障碍。报告还提及,已退二线的邱平战,在任黑省书记后期及离任后,曾在不同场合三次公开赞扬沈青山的“开拓精神”和松江的“发展速度”,并对“外界一些对非议”表示过“要辩证看待”、“保护干事创业积极性”的态度。报告谨慎地注明,尚无证据表明邱平战与佟鼎盛有直接利益往来,但其影响力无疑为沈青山和鼎盛在特定时期内提供了一种高层级的“政 治背书”和隐形保护。
林枫缓缓向后靠在高背椅上,闭上了眼睛,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报告的内容,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还要黑暗。这不仅仅是一个企业违法犯罪的问题,这是一张编织严密的网,覆盖了地方经济命脉、侵蚀了基层执法司法、扭曲了政治生态,甚至可能触及了更高层级的政治人物。其危害性,远超一般的腐败案件,堪称附着在黑省,特别是松江市肌体上的一颗巨大毒瘤。
沉默持续了足有十分钟。林枫重新睁开眼睛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封般的冷静与决绝。他关掉文档,彻底清除了U盘和电脑上的所有相关痕迹,然后将U盘放入一个特制的防电磁信号袋中。
现在,他掌握了几乎全部真相。但这还不是动的时候。报告中的信息,大部分来自特殊技术手段和深度情报分析,属于“内参”性质,不能直接作为党纪处分或司法审判的证据。要铲除这个毒瘤,必须人赃并获,铁证如山,经得起法律和历史的检验。这就需要将报告中的“线索”和“判断”,转化为符合法定程序的“证据”。
而这个过程,需要有人去做。秦骁和周屿,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他们已经有了前期的积累,熟悉情况,更重要的是,他们是中央巡视组的正式成员,他们的调查具有法定的权威性。
第二天上午,林枫再次将秦骁和周屿召到房间。两人的精神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些,但眼神中仍带着对当前僵局的思索。
林枫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这几天,你们辛苦了。固化和梳理的工作很有成效。现在,我们需要向前再迈一步。”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了一份经过精心编辑、仅包含部分非核心信息和非敏感来源线索的摘要文件,将屏幕转向两人。
“这是一些从其他合法合规渠道汇总来的,关于鼎盛集团及松江市相关问题的补充信息和分析。”林枫的语气平静如常,“你们看看。”
秦骁和周屿立刻凑近屏幕,凝神细读。摘要中,隐去了所有特殊技术手段来源、涉及高层政治人物的内容以及过于具体的个人隐私信息,但保留了经过“漂白”处理的关键点:鼎盛集团早期涉黑嫌疑的多方印证;其异常复杂的股权架构和可疑的境外资金流向暗示;与多家地方银行异常紧密的信赖关系及部分可疑资金往来记录;在松江部分项目中标过程中存在的程序违规疑点汇总,但隐去了具体官员姓名,用“相关审批部门人员”代替;以及其内部可能存在暴力团伙处理纠纷的多个旁证。
虽然只是摘要,但信息量依然巨大,且指向性极其明确,逻辑链条清晰。很多他们之前模糊感觉或难以证实的疑点,在这里得到了不同角度的印证和补充。
秦骁和周屿越看越是心惊,同时也感到一阵兴奋。这些信息,无疑为他们下一步的调查指明了最有可能突破的方向!
“组长,这些信息……”秦骁抬起头,眼中精光闪烁,他已经瞬间明白了林枫的意图,“虽然不能直接作为证据,但给了我们清晰的侦查思路!比如,我们可以围绕这几家银行的贷款审批档案、抵押物评估报告进行重点审计核查;可以针对这几个中标过程存疑的项目,调取全部招投标原始文件,寻找程序违规的铁证;可以对这些‘相关审批部门人员’进行有针对性的谈话和外围调查;还可以从这些暴力纠纷的旧案入手,寻找当时的受害人、证人,重新核查案件处理过程……”
周屿也快速梳理着思路:“是的,组长。有了这个方向,我们之前的很多工作就可以串联起来了。比如,我们之前接触过的那个前员工提到的‘公关费用’,或许可以与这些银行和审批部门的人员关联起来调查。那个小开发商提到的‘暴力手段’,可以结合这些暴力纠纷的线索去深挖。我们甚至可以尝试申请审计或公安经侦部门的专业力量支援,对这些重点领域进行专项核查。”
林枫微微颔首,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不错。这些信息,就是给你们的一幅‘藏宝图’。图是真的,但宝藏需要你们自己按照规则去挖掘、去证实。我给你们这个,不是让你们省力,而是让你们更精准地用力。”
他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接下来的调查,会进入攻坚阶段,可能会触及核心利益,遇到的反扑和阻力可能会更大,甚至有一定风险。你们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但这也是你们建功立业、锤炼本领的最好机会。中央巡视组下来,不仅要发现问题,更要培养能打硬仗、善打硬仗的干部。”
秦骁和周屿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心头,之前的挫败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责任感和跃跃欲试的斗志。组长不仅没有因为他们之前的受阻而轻视他们,反而将更关键、更具挑战性的任务交给了他们,并且给予了如此宝贵的指引和充分的信任。这种信任和期待,比任何鼓励都更有力量。
“请组长放心!我们一定不畏艰难,周密策划,依法依规,坚决查清事实,固定证据,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您的期望!”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声音坚定有力。
“好。”林枫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用力拍了拍秦骁的肩膀,又向周屿点了点头,“注意策略,注意安全,有问题随时直接向我报告。记住,你们不是孤军奋战。”
送走斗志昂扬的两位副组长,林枫重新坐回窗前。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满房间。他知道,投石问路的阶段已经结束,真正的攻坚战役,即将由他忠诚而得力的部属,在明面上正式打响。而他,将坐镇中枢,统筹全局,协调各方,为他们扫清障碍,并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决定性的支持。那张由特殊力量勾勒出的“底图”,将指引着他的利剑,精准而有力地,刺向毒瘤的最深处。
黑省的天,似乎快要变了。而林枫,已然成竹在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