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组长,我老佟是个粗人,但最敬佩的就是您这样有水平、有原则的中央干部!这杯酒,我敬您,欢迎您来黑省,也感谢您为我们地方发展操心!”佟鼎盛举起杯,一饮而尽,态度恭谨至极。
沈青山在一旁打着哈哈:“佟总就是热情!秦组长,佟总一片心意,这酒……”
秦骁看着杯中透明的液体,又看了看一脸“诚挚”的佟鼎盛和面带“无奈”笑容的沈青山,心中雪亮。这哪里是什么“偶遇”,分明是精心安排的“双簧”!沈青山唱白脸,打感情牌、诉苦牌;佟鼎盛这个关键当事人唱红脸,直接出面,试图用商人的方式“破冰”。
他略一沉吟,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示意了一下:“佟总的心意领了。不过巡视组有纪律,工作期间不得饮酒。我以茶代酒,谢谢佟总。”说罢,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佟鼎盛脸上笑容不变,连声道:“理解理解!纪律重要!是我唐突了!那秦组长您随意,我干了!”又是一杯下肚,显得豪爽又“懂事”。
他顺势坐了下来,沈青山也热情招呼,雅间里的气氛似乎变得更加“融洽”了几分。佟鼎盛开始大谈自己的“创业史”,如何白手起家,如何把握机遇,如何感恩政府支持,如何用心做企业回报社会,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吃苦耐劳、顺应时代、有情有义的民营企业家形象。言谈间,对沈青山的“开明领导”和“大力支持”感激涕零,几次动情地说“没有沈书记当年的魄力和担当,就没有鼎盛的今天,也没有松江某些片区现在的变化”。
沈青山则适时地补充、感慨,两人一唱一和,试图营造一种“干事创业、政企和谐、成果斐然”的完美画面,潜移默化地影响秦骁的判断。
秦骁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无关痛痒的问题,比如企业规模、员工数量、主要业务板块等,绝口不提任何与调查相关的事情。他的冷静和克制,让沈青山和佟鼎盛有些无处着力。
酒酣耳热之际,佟鼎盛趁着“酒意”,忽然压低声音,对秦骁道:“秦组长,不瞒您说,最近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巡视组在查我们鼎盛,我这心里啊,真是七上八下。我们做生意,一向是守法经营,依法纳税,可能有时候为了赶进度,方法急了些,得罪了人,有些小举报。但绝对没有原则问题!沈书记可以作证!我就怕……怕有些别有用心的人,借着巡视的机会,诬告陷害,影响企业正常经营,也影响松江的发展大局啊!”
他开始叫屈,并试图将调查定性为“别有用心之人的诬告”。
沈青山也叹气附和:“是啊,秦组长,树大招风。鼎盛这些年发展快,难免有人眼红。我们市委市政府是相信和支持合法经营企业的,但也要求企业自身过硬。不过,有些举报,确实需要仔细甄别,不能冤枉一个好企业,一个好企业家啊。”
两人一唱一和,试图给秦骁灌输“调查可能被误导”、“鼎盛是冤枉的”、“影响发展”等观念。
秦骁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佟鼎盛:“佟总,沈书记,巡视组的工作,是依据群众反映和客观情况,依法依规开展调查。我们既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任何问题。最终结论,要靠事实和证据说话。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如果鼎盛集团确实合法合规经营,我想,任何调查都不会影响它的发展。反之,如果存在问题,那么早日发现、早日纠正,对企业、对地方、对群众,都是好事。”
这番话依旧原则性极强,不给任何承诺,也不接受任何预设立场。
佟鼎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忽然站起身,说要去洗手间。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却多了一个小巧精致的深蓝色丝绒盒子。他坐回座位,将盒子轻轻推到秦骁面前,脸上堆满笑容,声音压得更低:
“秦组长,第一次见面,一点小小的见面礼,不成敬意。听说您喜欢品鉴些小玩意儿,这是我前些年偶然收的一块田黄石印章料,还算能入眼,您留着玩。”
盒子没有打开,但看其材质和佟鼎盛的语气,里面的东西价值绝对不菲。田黄石素有“石帝”之称,极品克价过万,一块像样的印章料,价值数十万甚至上百万轻而易举。
秦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没有去看那个盒子,而是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直视佟鼎盛:“佟总,这是什么意思?”
佟鼎盛被他的目光刺得一哆嗦,但仗着“酒意”和沈青山在场,强笑道:“没别的意思,就是一点心意,交个朋友嘛!秦组长您别误会!绝对没有其他想法!纯粹是敬佩您的为人!”
沈青山也在一旁打圆场:“是啊,秦组长,佟总他就是这么个人,直性子,热情。这点小玩意儿,也不算啥,就是一份心意,您别太介意。”
秦骁心中怒意升腾,但强行克制住了。他冷笑一声,将那个丝绒盒子原封不动地推回到佟鼎盛面前,语气冰冷而坚决:“佟总,沈书记,我想我有必要再重申一次。中央巡视组有铁一般的纪律。别说一块石头,就是一针一线,也绝不允许收受。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东西,请务必收回。否则,我只能按相关规定处理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一样砸在桌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决绝。雅间内的温度仿佛骤降。
佟鼎盛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拿着盒子的手有些颤抖,收回来不是,不收也不是,尴尬万分。沈青山也没料到秦骁如此强硬,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就在这时,秦骁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有一条新信息,来自周屿,只有简短几个字:“林组长问,情况如何?”
秦骁瞥了一眼,心中一定。他不再看佟鼎盛和沈青山难看的脸色,拿起餐巾擦了擦手,站起身,语气恢复平静,却带着疏离:“沈书记,佟总,感谢今晚的款待。时间不早了,巡视组还有工作,我就先告辞了。关于配合调查的事,还是那句话,请依法依规提供真实情况。再见。”
说完,不等沈青山和佟鼎盛反应,他微微颔首,转身拉开雅间的门,大步走了出去。背影挺拔,没有丝毫犹豫。
雅间内,死一般的寂静。良久,佟鼎盛猛地将那个丝绒盒子狠狠摔在厚厚的地毯上,脸色铁青,低声骂道:“给脸不要脸!什么东西!”
沈青山颓然坐倒在椅子上,脸色灰败。最后一丝侥幸,也被秦骁那冰冷决绝的态度击得粉碎。贿赂,不仅没成功,反而可能留下了把柄!这个秦骁,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而林枫,甚至不用亲自出面,只派一个副组长,就让他和佟鼎盛如此狼狈!
“完了……”沈青山喃喃道,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仿佛看到,那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彻底收紧,而他和佟鼎盛,就像网中徒劳挣扎的鱼。林枫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仿佛就在不远处,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秦骁走出静园,夜晚清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坐上车,他立刻拿出手机,给林枫和周屿分别发了简短信息:“宴无好宴,佟鼎盛现身,试探加贿赂,已严词拒绝并离席。对方意图明显,焦虑已现。”
很快,林枫的回复来了,只有两个字:“已知。”
周屿的回复则详细一些:“安全第一。林组长让你明天上午去他房间详细汇报。”
秦骁收起手机,望向窗外流光溢彩却仿佛蒙着一层灰雾的松江夜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今夜这场“鸿门宴”,与其说是对方的试探,不如说是他们的摊牌和最后的疯狂。而自己,总算没有辜负林组长的信任,守住了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