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秦骁和周屿按照既定方案,分头行动,调查推进的节奏明显加快,遇到的“软阻力”也同步升级。省银保监局和几家城商行对调阅资料的要求虽然无法直接拒绝,但提供资料的速度堪比老牛拉破车,且时常以“部分档案年代久远需要时间查找”、“涉及商业机密需脱敏处理”等理由拖延。项目档案的调阅同样磕磕绊绊,松江市几个部门互相推诿,一份完整的评标报告需要跑好几个处室签字盖章。
然而,这种拖延战术在秦骁小组的专业性和针对性面前,效果有限。进驻银行的组员已经锁定了两笔问题贷款的关键档案,正在逐页核查;周屿那边,那位细心的审计专家从雷同的投标文件中发现的破绽,如同找到了阿喀琉斯之踵,正在顺藤摸瓜,核查所有参与该次投标公司的背景和关联关系。更关键的是,摘要中提供的“提示”让他们省去了大量盲目摸索的时间,直接瞄准了最可能出问题的环节。沈青山和佟鼎盛能拖延时间,却难以在短时间内彻底抹去所有历史痕迹,尤其是那些已经归档、多人经手的文件。
压力,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持续拍打着沈青山的心理防线。秘书每天汇报的巡视组动向,都让他心惊肉跳。他尝试通过一些非正式渠道向省里其他领导“诉苦”,暗示巡视组调查过于“影响地方正常工作”,希望能得到一些声援或至少是同情,但回应大多含糊其辞,甚至避而不见。何维舟在一次工作碰头会上,意味深长地对他提了一句:“青山同志,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稳住阵脚,依法依规配合好巡视组工作,这也是对我们自身工作的检验和提高嘛。”这话听起来是支持配合,但落在沈青山耳中,却更像是一种撇清和告诫。
佟鼎盛那边传来的消息更让沈青山焦虑。佟鼎盛的手下报告,似乎有一些“生面孔”在暗中打听集团早年的事情,还有当年几个处理过鼎盛纠纷案的基层民警,最近被单位领导“特别关心”,谈话提醒要“严守纪律”。佟鼎盛本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几次在电话里语气惶恐,询问“沈书记到底能不能摆平”、“是不是该准备后路了”。沈青山除了强令其镇定、处理好首尾之外,也给不出更多保证。他感觉自己正被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而织网的人,似乎就稳坐在松江宾馆那间安静的套房里,冷眼旁观着他的挣扎。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必须主动出击,至少,要摸清楚巡视组到底查到了哪一步,手里有多少牌!沈青山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还有一丝侥幸。他想到了那位负责具体调查的副组长,秦骁。此人看起来严肃强硬,但毕竟是具体办事的人,或许……有机会接触一下?如果能探听到一些口风,甚至……如果能找到其弱点加以利用,或许局面还有转圜之机。
他叫来秘书,低声吩咐:“以市委的名义,安排一个工作便餐,就说前段日子巡视组的同志们工作太辛苦,我们地方上配合也有些不到位的地方,想借这个机会表示一下感谢,也沟通一下情况,方便后续更好地配合。主要邀请秦骁副组长,周屿副组长如果方便也一起请。地点……就定在‘静园’吧,安静,菜也精致。注意,以我私人感谢和沟通工作的名义,不要太张扬。”
秘书心领神会,“静园”是松江市一家不对外公开营业的顶级私人会所,环境雅致隐秘,是少数圈内人商谈要事的地方。以“感谢沟通”为名,既不失礼数,又创造了私下接触的机会。
邀请通过正式渠道发到了巡视组。周屿看到后,立刻向林枫汇报。
“林组长,沈青山书记邀请我和秦骁副组长晚上便餐,说是感谢和沟通工作。”周屿语气平静,但眼神中带着询问。
林枫正在审阅一份材料,头也没抬,淡淡地问:“你怎么看?”
“黄鼠狼给鸡拜年。”周屿直言不讳,“之前各种拖延阻挠,现在突然要感谢沟通,无非是想探我们的底,甚至可能想施加影响。‘静园’那个地方,我了解了一下,很私密。”
林枫放下笔,抬眼看着周屿:“秦骁同志呢?”
“秦副组长认为这是摸底和施压的好机会,主张去,正好看看他们葫芦里卖什么药。但他也认为,周屿同志最好找个理由不出席,这样对方可能会更放松,更容易露出马脚。”周屿转达了秦骁的意见。
林枫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秦骁同志的判断有道理。对方既然想接触,拦着反而显得我们心虚。去,大大方方地去。周屿同志,你晚上‘恰好’有个重要的电话会议需要参加,向沈书记那边表示歉意,由秦骁同志代表出席即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告诉秦骁,饭可以吃,话可以听,但原则底线必须寸步不让。多看,多听,少说,尤其不要对调查进展做任何具体承诺或暗示。注意安全,随时保持联系。我倒要看看,这位沈书记,还有那位佟总,能演出什么好戏。”
“是,林组长。”周屿领命,她知道,林枫这是有意让秦骁独当一面,去应对这场“鸿门宴”,既是考验,也是锤炼。
傍晚时分,秦骁乘坐沈青山派来的车,来到了位于松江市郊一处幽静园林深处的“静园”。会所外观古朴,内里却极为考究,一步一景,显然不是寻常消费场所。服务人员训练有素,引导秦骁穿过曲径通幽的回廊,来到一处临水而建的独立雅间。
沈青山早已等候在门口,见到秦骁,脸上立刻堆起热情而不失分寸的笑容,快步上前握手:“秦组长,欢迎欢迎!您能赏光,实在是给我们松江面子了!周组长临时有事,实在是遗憾,下次一定补上。”
“沈书记太客气了,巡视组开展工作,离不开地方的支持,该感谢的是我们。”秦骁握手有力,笑容适度,既不冷淡,也不过分热络。
雅间内只有沈青山一人,圆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凉菜和酒具。两人落座,沈青山亲自执壶,为秦骁斟茶,感叹道:“秦组长,这几天我是深感惭愧啊。拉拉,效率低下,给巡视组添了不少麻烦。我已经严肃批评了他们!今天请您来,一是代表市委市政府,也是代表我个人,向巡视组,特别是向您这样日夜辛劳的同志,表示诚挚的感谢和歉意!二呢,也是想听听秦组长对我们松江工作,特别是对我们配合巡视工作还有什么具体要求和指示,我们一定立即整改,全力保障!”
话说得漂亮,姿态放得极低,将之前的阻力轻描淡写地归结为“
秦骁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沈书记言重了。巡视工作有自身程序和纪律,地方同志刚开始不适应,可以理解。我们也是按照中央要求和巡视程序开展工作,目的是帮助发现问题、推动改进。只要大家依法依规配合,把真实情况反映出来,就是最大的支持。”
他滴水不漏,既未接受“感谢”,也未指责对方,只是重申原则。
沈青山碰了个软钉子,笑容不变,招呼秦骁吃菜,话题开始转向松江市的发展规划、产业布局,大谈特谈这几年的“辉煌成就”和面临的“转型阵痛”,言语间不时流露出作为主政者的“一腔热血”和“诸多不易”,试图引起共鸣。秦骁耐心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但绝不深入,更不发表个人看法。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沈青山见铺垫得差不多了,话锋开始微妙转向:“秦组长,您是中央来的领导,见多识广。像我们松江这种老工业基地转型,有时候为了抢抓机遇,打破一些条条框框,采取一些超常规的举措,也是迫不得已。过程中难免会有些争议,有些不同的声音。这就需要上级领导,特别是像您这样掌握政策的同志,能够辩证看待,实事求是地评价啊。”
他开始为松江模式,也为自己可能存在的问题做辩解了。
秦骁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语气平静:“沈书记,发展要讲规律,也要讲法治。中央多次强调,要处理好改革与法治的关系。任何举措,都应当在法律框架内进行,都不能以牺牲群众利益和社会公平正义为代价。巡视组看问题,也是坚持这个基本原则,重事实,重证据。”
再次强调原则,堵死了沈青山“诉苦”和寻求“理解”的路径。
沈青山脸色微僵,正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一个穿着考究休闲西装、身材微胖、笑容满面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两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茅台和一瓶贴着外文标签的红酒。
“哎哟,沈书记,有贵客啊!我说怎么在门口看到您的车呢!打扰了打扰了!”来人声音洪亮,透着一种商人特有的圆滑与自来熟。
沈青山似乎有些“意外”,连忙起身:“佟总?你怎么在这儿?来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中央巡视组的秦骁副组长。秦组长,这位是我们松江市着名的优秀企业家,鼎盛集团的佟鼎盛佟总。佟总可是为我们松江发展立下汗马功劳的纳税大户啊!”
佟鼎盛!秦骁眼神瞬间一凝,但迅速恢复平静,站起身,与佟鼎盛伸过来的手轻轻一握。佟鼎盛的手掌肥厚温热,握得很用力,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秦组长!久仰久仰!早就听说中央派了精兵强将来我们黑省指导工作,今天真是有幸见到!失敬失敬!”
“佟总客气。”秦骁不咸不淡地回应。
“相请不如偶遇!沈书记,秦组长,我那儿正好存了几瓶好酒,今天难得遇到秦组长这样的贵客,一定得让我表示表示!”佟鼎盛不由分说,招呼服务员拿来酒杯,亲自开了一瓶茅台,给秦骁满上,又给沈青山和自己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