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换下了一身高档西装,穿上了一套不知从哪弄来的、散发着霉味和羊膻气的破旧牧民袍子,脸上、脖子上、手上都刻意抹了灰土和油渍,头发也弄得乱糟糟。怀里,则死死抱着一个毫不起眼的脏兮兮帆布背包,里面是他此刻全部的“家当”:最后几十捆不同币种的现金,几本精心伪造但此刻看来无比脆弱的假证件,以及一个储存着他大部分境外隐秘账户信息和联系方式的加密U盘。更多的财富,早已在过去几年通过复杂的离岸公司、地下钱庄、艺术品洗钱等方式转移出境,但此刻,那些远在瑞士、开曼群岛的数字,救不了近在咫尺的命。
“快!再开快点!油门踩到底啊!”他忍不住再次压低声音,嘶哑地催促,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不断神经质地扭头,透过后窗那布满灰尘的玻璃向后张望,尽管车后只有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墨般的黑暗。他的耳朵极度敏感,总觉得有隐隐约约、似有似无的警笛声在遥远的天边嗡鸣,总觉得下一刻就会有雪亮刺眼的探照灯光柱撕裂厚重的夜幕,精准地笼罩住这辆亡命奔逃的车。
“老板,放宽心,这条路我闭着眼睛都能开,这个点儿,这个地段,连野兔子都嫌偏僻,别说条子了。”副驾上的刺青汉子嚼着不知名的草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语气里带着惯走黑道、刀头舔血者的那种满不在乎和对自己地盘的自信。
但佟鼎盛放不宽心。他怎么能宽心?杜瘸子死了,死得透透的,车子被缴了,里面那一百多升汽油和那些一看就专业骇人的爆炸燃烧装置……足以将他在国内所有或明或暗的关系网、所有可能存在的保护伞,烧得连灰都不剩。他现在就是一条真正意义上的丧家之犬,被国家和法律宣判了“死刑”的逃犯,只想拼命逃离这个即将变成炼狱、要将他生吞活剥的国度。
车子又一次猛烈地颠簸,碾过一个大坑,佟鼎盛的头“砰”地一声撞在坚硬的车顶棚上,疼得他眼前发黑,龇牙咧嘴。这疼痛非但没有让他清醒,反而加剧了内心的恐慌和无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提着砍刀在街头争勇斗狠的“风采”,想起鼎盛集团横跨多个领域、呼风唤雨的“辉煌”,想起那些市县领导甚至更高级别官员在他面前或明或暗的“合作”与“关照”……这一切,难道真的就要终结在这漆黑一片、荒凉得如同世界尽头的草原上了吗?
不!绝不!只要过了前面那道无形的国境线,只要双脚踩上外蒙的土地,凭借他早已转移出去的巨额财富,凭借他早年铺设的一些海外关系,他还能隐姓埋名地活下去,甚至……蛰伏几年,风头过去,或许还能设法遥控国内残存的势力,或者寻找新的机会?一丝微弱而扭曲的、不切实际的希望之火,在他冰冷绝望的心底深处幽幽地燃起,尽管这火苗微弱得随时会熄灭。
然而,就在他凭借这丝渺茫希望勉强支撑,心脏因为即将“脱险”而狂跳不止的时候——
“吱嘎——!!!”
越野车毫无预兆地、以一个近乎疯狂的姿态猛地急刹!轮胎在砂石混杂的松软地面上发出尖锐到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剧烈摆动,车尾甚至发生了小幅度的侧滑!毫无防备的佟鼎盛,在惯性的作用下,像一颗炮弹般向前冲去,“咚”地一声闷响,整张脸和上半身狠狠撞在前排坚硬的座椅靠背上!鼻梁传来一阵剧痛,酸涩感直冲脑门,眼前瞬间金星乱舞,嘴里涌上一股腥甜,差点昏厥过去。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为什么停车?!”他惊怒交加地吼道,声音因为疼痛和恐惧彻底变了调,挣扎着坐起身,眼前还是一片模糊。
但司机和副驾上的刺青汉子都没有回答他。两人如同瞬间被冻结的石像,身体僵硬,死死地盯着车辆正前方,脸上原本的麻木和满不在乎,已经被一种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所取代,甚至在车外微弱的光线下,能看到那刺青汉子腮边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佟鼎盛心中咯噔一下,一股比草原夜晚寒风还要凛冽百倍的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窜上天灵盖。他用力眨了眨眼,抹去眼眶因撞击产生的生理性泪水,顺着他们的视线,惊恐地望向车灯照亮的前方。
只见原本空无一物、直通天际的草原“道路”上,不知何时,已然如同从地底冒出来一般,稳稳地横着两辆通体漆黑、造型硬朗的越野车,如同两道不可逾越的铁闸,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车旁,影影绰绰地站立着七八个身影,他们仿佛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却又因车灯照耀而轮廓分明。清一色的深色特战服,包裹着精悍的身躯,手中持握的器械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幽光。他们没有呼喊,没有动作,只是沉默地伫立在那里,像一群从亘古黑暗中悄然浮现、等待着猎物的死神雕像,一股肃杀、精准、冰冷到极致的无形压力,如同实质的潮水般弥漫过来,瞬间扼住了车内所有人的呼吸。
没有闪烁的红蓝警灯,没有刺耳的警笛鸣响,甚至没有任何表明身份的喊话。但正是这种超越常规的、近乎死寂的拦截方式,以及那群人身上散发出的、唯有最顶尖专业力量才具备的独特气息,让佟鼎盛瞬间明白——这不是普通的边境巡逻队,更不是地方上的警察。他完了。
“掉头!快掉头啊!往回开!冲出去!”佟鼎盛发疯似的拍打着驾驶座的椅背,声音尖利得已经不像人声,充满了濒临崩溃的绝望。他不能在这里被抓,绝对不能!
司机手忙脚乱地挂上倒挡,猛踩油门,试图让这辆沉重的越野车向后疾退,寻找新的生机。
然而,就在车尾刚刚扭转了一个角度,车灯的光柱扫向后方时,另一片雪白刺眼的光芒,如同凭空出现,陡然从他们身后的黑暗中亮起!又一辆同样漆黑的越野车,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退路之上,车灯如同巨兽冰冷的瞳孔,牢牢锁定了他们。
退路,亦绝。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下车!”一个冰冷、坚硬、没有任何感情起伏,却蕴含着不容置疑权威的命令声,通过车载扩音器清晰地传了过来,在空旷寂寥的草原夜空中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碎了佟鼎盛最后一丝侥幸。
数道亮度极高的强光手电光柱,几乎在命令下达的同时,从不同角度精准地射出,如同舞台追光,齐刷刷地锁定、笼罩了佟鼎盛所在的这辆越野车。光柱刺眼至极,将车内每一张惊恐万状的脸、每一个绝望的动作,都照得无所遁形。
副驾上的刺青汉子,眼神剧烈闪烁,脸上的横肉抽动,手下意识地再次摸向腰间鼓囊之处,似乎还在犹豫是否要困兽犹斗。
“最后一次警告!放弃抵抗!否则,一切后果自负!”扩音器里的声音陡然加重,那股凛冽的杀意,清晰可感。
刺青汉子身体一僵,与司机对视一眼,看到了对方眼中同样的绝望。终于,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骂了句极脏的脏话,慢慢地将双手从腰间移开,缓缓举过头顶,推开了车门。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虽久必成。
佟鼎盛像一滩彻底失去骨头的烂泥,瘫软在后座上,连最后一点支撑身体的力气都被抽干。怀里紧抱的帆布背包“噗通”一声滑落在脚边。他脸上精心涂抹的伪装灰土,被涔涔而下的、冰凉的冷汗冲出一道道狼狈不堪的沟壑,露出了底下那张因极度恐惧而彻底扭曲变形、惨白如同死尸的面孔。
车门被从外面大力拉开,冰冷刺骨的草原夜风灌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绝望与寒意。几只强劲有力、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毫不客气地将他从车里拽了出来。
夜空依旧深沉如墨,但东方遥远的地平线下,似乎已有一线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灰白,正在悄然孕育。黎明前的至暗时刻即将过去,阳光必将如期而至,涤荡这片土地上的所有阴影与污浊,照亮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