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新的第一个工作日清晨,林枫比往常提前半小时来到办公室。公安部大楼内还显得有些安静,走廊里只有早班保洁员轻微的脚步声和远处机要部门隐约传来的传真机声响。他拒绝了办公厅主任提议的班子成员见面会安排,只让秘书孙哲将最近三个月部党委会议纪要、全国治安形势分析报告、专项治理相关部署文件以及主要业务局的工作简报整理送来。
厚重的柚木办公桌光可鉴人,林枫没有坐在那张高背椅上,而是站在桌旁,双手撑开一份刚送来的全国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黑三色记号笔做了许多标注——红色是近期专项治理线索高发区,蓝色是治安重点整治区域,黑色则是边境口岸和跨境犯罪风险点。这些标记并非随意涂画,而是他根据前期掌握情况和自己判断初步圈定的重点。
孙哲轻手轻脚进来,将一摞文件夹放在桌角:“领导,这是您要的材料。另外,办公厅问今天上午的日程……”
“十点前我不见客。”林枫头也没抬,手指沿着长江中游某个红色密集区域缓缓移动,“让研究室把鄂湘赣三省交界地区过去五年涉黑案件判决书摘要整理出来,中午前送我。还有,通知装备财务局,下午三点我要听近三年基层所队装备配备和更新情况的汇报。”
“是。”孙哲迅速记下,犹豫了一下,“政法委办公室刚才来电话,陈书记的秘书问您今天下午四点左右是否有空,陈书记想和您聊聊近期工作。”
林枫这才抬起头,目光从地图移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回复陈书记办公室,我四点准时过去。”
孙哲离开后,林枫终于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他没有先去翻那些会议纪要,而是打开最上面那份治安形势分析报告。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报告用的是标准公文格式,数据翔实,结论谨慎,但林枫敏锐地捕捉到字里行间一些值得玩味之处——某些地区刑事案件立案数在专项治理启动后不降反升,部分经济发达省份涉众型经济犯罪呈高发态势,边境地区新型毒品渗透路径变化……
他拿起红笔,在报告的空白处写下几个关键词:“立案标准”、“经济犯罪侦防”、“跨境协作”。然后翻开下一份文件,是部党委近期一次关于队伍建设的讨论记录。他的目光在某位委员关于“部分地区基层干警长期超负荷运转”的发言上停留许久,在旁边批注:“调研实情,研究轮休、保障措施。”
时间在专注的阅读和批注中流逝。上午九点半,林枫已经看完了大半材料,对当前公安工作面临的主要挑战和内部运行态势有了初步把握。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构建一幅立体图景——专项治理作为当前压倒性任务,如何与公安日常工作有机结合?打击锋芒如何既保持高压又精准不偏?庞大的公安队伍如何确保在执行重大任务中自身肌体健康、运转高效?
答案的核心,依然是“人”。特别是能够独当一面、忠诚可靠、熟悉业务的关键岗位负责人。
他的思绪飘向西南。张彪那张棱角分明、总带着几分煞气的脸浮现在眼前。北阳共事时,这位公安局长就以敢打敢冲、作风硬朗着称,但也因为脾气火爆、方法简单被自己批评过多次。后来在滇省,他主政政法公安,处理过多起复杂敏感事件,据说手段愈发老练,但骨子里的血性未改。黑省事件后他打电话请战,声音里的急切和愤怒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
林枫睁开眼,目光落在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的一张旧照片上——那是多年前在北阳市委班子合影,年轻的张彪站在后排,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锐利。这样的人,放在滇省是镇守一方的重将,但若调到部里,在专项治理这个全国性战场上,或许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不过,跨省调动一位中管干部,不是简单的人事安排。这涉及中央政法委、中组部等多方协调,更需要考虑滇省工作衔接和张彪本人意愿。他需要先和主管领导通气。
下午四点,林枫准时来到政法委机关。陈书记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面积不大,陈设简朴,最显眼的是靠墙书架上满满当当的法律和政治理论书籍。
“林枫同志,快请坐。”陈书记从办公桌后站起身,他年近六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戴着金丝边眼镜,有种学者型干部的气质。两人在沙发上落座,秘书奉茶后轻轻带上门。
“履新第一天就一头扎进工作,连见面会都不开,你这风格倒是没变。”陈书记笑着说,语气温和。
“情况不等人,专项治理更是刻不容缓。”林枫接过茶杯,“早点熟悉情况,心里才踏实。陈书记,我初步看了些材料,有些想法想先向您汇报。”
“哦?说说看。”陈身体微微前倾。
林枫条理清晰地谈了三点:一是专项治理督导机制需要进一步做实,避免“上面热需建立快速反应通道;三是公安队伍在高压任务下可能出现的风险点,需要前置性防范措施。
陈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等林枫说完,他沉吟道:“你的判断很准。专项治理启动以来,势头很好,但越往深水区走,遇到的阻力会越大,问题也会越复杂。公安部作为主力军,担子很重。加强部机关领导力量,特别是充实有丰富实战经验的同志,很有必要。”
这话说到了林枫心坎上。他顺势道:“陈书记,说到实战经验,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滇省的张彪同志,长期在政法公安一线,处理过不少棘手案子,作风和业务能力都过硬。如果他能来部里,对加强专项治理的统筹协调和实战指导应该会有帮助。”
陈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没有立刻表态。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张彪……”陈缓缓道,“我对他有些印象。滇省几次汇报边境整治工作,他的思路清晰,措施也到位。你和他共事过?”
“在北阳时,他是公安局长,跟我搭过班子。”林枫坦诚地说,“脾气急了点,但忠诚可靠,执行力强,对犯罪零容忍。黑省出事后,他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要求带人过去支援。”
陈点点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专项治理确实需要这样有冲劲、敢碰硬的干部。这样,你先和组织部那边沟通一下,听听他们的意见。如果各方面条件成熟,政法委这边支持这个考虑。”
离开政法委机关时,天色已近黄昏。林枫坐在车里,拨通了中组部一位分管干部工作的副部长的电话。两人在党校学习时有过交集,说话不必太多客套。
“老同学,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烧到我们组织部来了?”对方半开玩笑地说。
“工作需要,不得不打扰。”林枫把对张彪的考虑简单说了一下,特别强调了专项治理对实战型领导人才的迫切需求。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张彪同志……滇省班子里比较年轻的常委,政法系统评价不错,去年年度考核优秀。跨省调动进部委,按程序需要征求滇省省委主要负责同志意见,也需要他本人同意。这样,我先让人整理一份他的详细材料,你也正式给部里发个商调函,我们按程序走。”
“好,我让办公厅今天就发函。”林枫顿了顿,“专项治理任务紧急,如果可行,希望能尽快办理。”
“理解,特事特办,但程序不能乱。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滇省省委书记岩温的办公室,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摆着那封刚刚送到的公安部商调函。岩温没有立刻看函件内容,而是先拿起内线电话:“请张彪同志现在过来一趟,顺便泡两杯普洱,用我柜子里那个老茶饼。”
他放下电话,才拆开函件仔细阅读。当看到“调任公安部党委委员、副部长,主要负责专项治理协调督办工作”以及末尾林枫的亲笔签名时,这位从基层一步步成长起来、肤色黝黑、眉眼深邃的傣族干部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不到十分钟,张彪大步走进书记办公室,身上还带着从边境调研归来的风尘气。“岩温书记,您找我?”
“彪子,坐。”岩温指着对面的椅子,亲自将一杯刚泡好的普洱茶推到他面前,“先喝口茶,润润嗓子。这是07年布朗山的老茶,你上次说喜欢的。”
张彪有些意外书记的细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醇厚的茶香在口中化开。
岩温这才把那份商调函递过去:“看看这个。林书记亲自点的将,要调你去公安部,协助他抓全国专项治理。”
张彪接过文件,目光快速扫过,当看到林枫的签名和那句“专项治理急需实战经验丰富的同志加强统筹协调”时,他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声音沉稳:“书记,我服从组织安排。”
岩温靠在椅背上,目光温和地看着这位共事多年的得力干将:“你跟随林书记到滇省这几年,咱们省里几场硬仗——边境禁毒、反恐维稳、扫黑除恶,哪一仗你都冲在前面。说心里话,我舍不得放你走。”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语气里带着感慨:“但这是林书记要人。他在滇省当书记时,你是公安厅长,我是省长,咱们三人班子配合得多好。他看问题的眼光、抓工作的章法,你是知道的。现在中央让他主抓全国专项治理,这是天大的担子。他这个时候点名要你,是对你能力的最大认可,也是对咱们滇省干部的最大信任。”
张彪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没有接话,但眼眶有些发热。
“林书记现在肩上的责任更重了。”岩温的声音变得郑重,“他主抓的专项治理,关系到全国大局。咱们滇省虽然也需要你,但更要支持中央的重点工作。这个道理,我懂,省委也懂。所以——”
他坐直身体,一字一句地说:“省里完全同意这次调动,并且会全力配合办好手续。你有什么困难,家庭有什么需要组织照顾的,尽管提。我只要求你一点:到了公安部,到了林枫同志手下,要把咱们滇省干部能打硬仗、敢啃硬骨头的作风带过去,给他当好参谋助手,把专项治理这场硬仗打好!”
张彪“唰”地站起身,向岩温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声音有些沙哑却无比坚定:“感谢书记!感谢省委的培养和信任!我张彪向您保证,无论到哪里,绝不给滇省丢脸,绝不给林枫书记丢脸!”
岩温摆摆手让他坐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手续上的事,我会让组织部抓紧办,工作交接你也细致些。几个在侦的大案要案,特别是涉及跨境的,要确保平稳过渡。对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这是我整理的过去几年咱们省在边境治理、扫黑除恶方面的一些经验总结和案例分析,有些是成功经验,也有些是教训反思。你带去给林枫同志看看,或许对他把握全国情况有帮助。也算咱们滇省对专项治理工作的一点支持。”
张彪双手接过沉甸甸的文件袋,他知道这里面装的不仅是材料,更是一位老搭档、老同事对林枫工作的深切理解和支持。
离开书记办公室时,夕阳的余晖正透过走廊窗户洒进来。张彪走在长长的走廊里,脚步坚定。他知道,这次调动不只是简单的工作变动——这是老书记岩温对林枫毫无保留的支持,是滇省对中央重点工作的全力呼应,更是林枫在关键时刻对他这个老部下的又一次重托。
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但心里那团火,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
一周后的北京,公安部大楼小会议室。一场小范围的人事任命通报会刚刚结束。陈国栋书记代表中央政法委宣布了关于张彪同志的任职决定。与会人员不多,除了林枫和部里几位相关领导,就是中组部来宣布任命的干部局负责同志。
张彪穿着崭新的警服,肩章上的橄榄枝和四角星花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坐在林枫左手边,腰杆笔直,面色肃然。当宣布他担任部党委委员、副部长时,他站起身,向与会者敬礼,动作标准有力。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陆续离开。林枫对张彪说:“到我办公室坐坐。”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部长办公室。门关上后,林枫指了指沙发:“坐吧,这里没外人。”
张彪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办公室中央,环顾四周。宽大的办公桌,墙上的地图,书架上的文件,还有玻璃板下那张熟悉的北阳台影……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林枫脸上,喉咙动了动,喊了一声:“林书记……”
“这里不是北阳,也不是滇省。”林枫笑了笑,自己先在沙发上坐下,“叫林枫同志,或者叫部长,都行。坐。”
张彪这才坐下,坐姿依然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
“突然把你从滇省调来,家里都安排好了?”林枫问。
“安排好了。我爱人单位在昆明,孩子上大学住校,她暂时不过来。等放寒假再说。”张彪回答得很简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