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林枫点点头,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这是你分管工作的初步建议。主要三块:专项治理的日常协调和督导,重大复杂案件的跨区域指挥,还有协助抓队伍建设和基层基础工作。你看看,有什么想法。”
张彪接过文件,看得很仔细。几分钟后,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我没意见!书记……,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别急。”林枫摆摆手,“部里工作和地方不一样,协调面广,政策性更强。你那些火爆脾气,该收要收收。遇到事情多商量,依法依规。”
“我明白!”张彪重重点头,“一定注意方式方法。”
林枫看了看表,已经快晚上七点了。窗外华灯初上,长安街的车流亮起绵延的尾灯。“今天先这样。你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吗?”
“办公厅安排了临时宿舍。”
“别去宿舍了。”林枫站起身,拿起外套,“走,去我家。你嫂子听说你来,非要让我带你回家吃饭。她说怕我在京城吃不好,特意过来照顾几天,今天正好让你尝尝她的手艺。”
张彪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容:“那……打扰嫂子了。”
林枫的住所离部里不算远,但并非普通的部委家属院。车子驶入一条闹中取静的街道,穿过一道设有门岗的黑色铁门,眼前是一处绿树掩映的独立院落。院落不大,却十分规整,中央一栋两层高的苏式风格小楼,红砖外墙,坡屋顶,在夜色和庭院灯的映照下显得庄重而静谧。楼前种着几株有些年头的海棠和玉兰,树下是简朴的石桌石凳。这里原是某历史时期建造的一批干部住所之一,保留着那个时代建筑特有的质朴与厚重感。
张彪不是第一次来这类院落,但走进林枫家的小楼时,心里还是有些不同。入门是简洁的玄关,换鞋后进入客厅。客厅面积宽敞,挑高足有四米,带着那个年代建筑特有的空间感。装修风格极其朴素,墙面是简单的米白色乳胶漆,地上铺着深色实木地板。家具不多,一套看着有些年头的皮质沙发,一个玻璃茶几,靠墙立着几个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柜,里面塞满了书籍和文件盒。最引人注目的是西面整面墙几乎被一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占据,上面同样有着细致的标记。另一面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内容多是“松风泉韵”、“宁静致远”一类的。整个客厅除了书卷气和一种沉稳的工作氛围,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显得异常简洁,甚至有些空旷。
沈青云系着围裙从与客厅相连的餐厅方向走出来,手上还沾着些面粉。她穿着家常的棉麻衣衫,笑容温婉:“张彪同志来了,快请进。老林也真是,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多准备几个菜。” 她的声音和举止,与这略显肃穆的客厅环境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和谐,瞬间带来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嫂子,您别忙活,随便吃点就行。”张彪有些局促,在这样兼具身份象征和浓烈个人工作印记的空间里,他比在普通家庭做客时更注意分寸。
“不忙不忙,都是家常菜。”沈青云笑着擦了擦手,“你们先坐,喝口茶,还有一个汤就好。” 她转身时,指了指沙发前茶几上已经摆好的果盘和一套紫砂茶具,“茶我泡好了,你们自己倒。我去看看锅。”
林枫招呼张彪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动手斟茶。电视没开,客厅里非常安静,能隐约听到厨房传来的细微响动。
“滇省那边,最后怎么交接的?”林枫将一杯澄亮的茶汤递给张彪,问道。
“几个重点案子都移交清楚了,分管工作也跟接手的同志详细谈了。”张彪双手接过茶杯,“书记……哦,部长,说实话,接到调令的时候,我有点懵。没想到您会调我来部里。”
“没想到?”林枫笑了笑,“黑省出事那会儿,是谁在电话里嚷着要带人过来的?”
张彪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时候是着急……”
“急是对的,但光急没用。”林枫神色严肃了些,“专项治理是全国一盘棋,需要更多像你这样在一线真刀真枪干过、知道水深水浅的同志来统筹。你在滇省处理边境贩毒、跨境赌博那些案子,积累的经验,在部里能用得上。”
正说着,沈青云端着一盘红烧鱼出来了:“别光顾着说话,先吃饭。张彪阿,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餐厅的方桌上摆了四菜一汤: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麻婆豆腐,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汤。都是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
“嫂子,这太丰盛了!”张彪连忙起身帮忙摆碗筷。
“丰盛什么,都是些普通菜。”沈青云解下围裙坐下,“老林在滇省的时候,你也没少照顾他。早就该请你来家里坐坐了。”
三人落座。林枫开了瓶茅台,给张彪倒满一杯,自己只倒了小半杯:“我酒量你知道,意思一下。你开车来的,今晚就住这儿,客房收拾好了。”
“这怎么行……”
“听我的。”林枫端起酒杯,“来,第一杯,欢迎你来京工作。”
张彪赶紧举杯,一饮而尽。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但他的心却暖了起来。
几杯酒下肚,气氛放松了许多。张彪讲了些滇省基层的趣事,沈青云也问了问他家里的情况。聊到孩子,张彪的话多了起来,脸上满是自豪:“我那小子,考上警大了,明年毕业。我说让他回云南,他偏要来京城,说想进特警。”
“有志气。”林枫点头,“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不过你要跟他讲清楚,当警察不是光鲜,更多的是责任和风险。”
“我说了,他不听,随他吧。”张彪说着,又敬了林枫一杯,“部长,我这杯敬您。感谢您的信任!我张彪别的不敢说,对您交代的任务,绝对百分之百完成!”
林枫和他碰了杯,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神情认真起来:“彪子,既然说到任务,有几句话,在家里说,比在办公室说得透。”
张彪立刻坐直身体,酒意醒了大半。
“专项治理,现在是头等大事。但越是大事,越要沉住气,越要讲究章法。”林枫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你到部里,首要任务不是冲锋陷阵,而是当好‘督战官’和‘调度员’。我要你带人下去,不是去办案,是去督战——督战地方是不是真抓实干,督战我们自己的队伍是不是过硬。”
“我明白。”张彪重重点头。
“第二,重大案件协调。”林枫夹了块排骨,却没有吃,“有些案子,盘根错节,涉及多个地方,甚至牵扯其他部门。地方有地方的难处,部门有部门的规矩。你要做的,就是在法律和政策框架内,打通壁垒,整合资源。该强势的时候要强势,该协调的时候要耐心。这不是你一个人在滇省办案那么简单。”
张彪认真听着,眼神专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林枫放下筷子,看着张彪的眼睛,“队伍。公安队伍几十万人,绝大多数是好的,是能打硬仗的。但专项治理这场大考,也会暴露出队伍里存在的问题。你下去,要带着眼睛看,带着耳朵听。既要发现扫黑除恶的线索,也要注意发现我们自己队伍里可能存在的作风问题、能力短板,甚至……害群之马的苗头。发现问题,不要护短,直接报我。”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冰箱轻微的嗡嗡声。沈青云默默地给两人盛汤,没有插话。
张彪沉默了几秒钟,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林枫,一字一句地说:“部长,您放心。我张彪是个粗人,但您今天这番话,我记心里了。该督的战,我绝不含糊;该打的硬仗,我绝不退缩;该揪的问题,我绝不手软。一切听您差遣!”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股斩钉截铁的气势,让林枫仿佛看到了当年北阳那个深夜带队突击涉黑窝点的公安局长。
“好。”林枫脸上露出笑容,也端起酒杯,“有你这句话,我就踏实了。来,这杯我干了。”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饭后,沈青云收拾碗筷,林枫和张彪回到客厅喝茶解酒。电视里正在播天气预报,主持人说明天华北地区有寒潮。
“对了,”林枫忽然想起什么,“念念听说你来了,非要跟你通话。她小时候你可没少抱她。”
说着,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视频电话。很快,屏幕里出现林念清活泼的笑脸:“张叔叔!好久不见!听说您来京城啦?”
张彪凑到屏幕前,脸上露出难得的柔和笑容:“念念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还在读高中呢。听你爸说,你现在搞研究,了不起!”
“哪有,瞎琢磨。”林念清笑着说,“张叔叔,您来京城可太好了,以后我就能经常蹭饭了!我爸说您喝酒特厉害,下次我得见识见识!”
“别听你爸瞎说。”张彪笑呵呵的,“你什么时候回家,叔叔请你吃饭。”
又聊了几句家常,林念清那边好像还有事,便挂了电话。
晚上九点多,张彪起身告辞。林枫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上午九点,部党委会,你正式亮相。不用紧张,有什么说什么。”
“是!”张彪立正应道,想了想,又说,“部长,谢谢您……和嫂子的招待。”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林枫摆摆手,“回去好好休息。”
送走张彪,林枫回到客厅。沈青云正在擦桌子,见他进来,轻声说:“张彪这人,还是那么实在。”
“嗯,实在人办实在事。”林枫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眉心,“专项治理这摊子,需要这样的实在人。”
沈青云走过来,坐在他身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你也别太累。刚换新岗位,总要有个适应过程。”
林枫反手握了握她的手:“我知道。有你在,我踏实。”
窗外,京城的夜色深沉,远处的霓虹灯明明灭灭。这个夜晚,对于许多人来说,或许只是一个普通的秋夜。但对于刚刚调整布局的专项治理工作而言,一个新的、强有力的齿轮已经嵌入国家机器,开始缓缓转动。而在这转动背后,是无数个像今晚这样,在办公室、在会议室、甚至在家里餐桌上进行的思考和托付。
风暴还在继续,但执掌风帆的手,又多了一双坚实有力的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