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多维度的较量,战场不仅限于江城的审查室,也延伸到了京城的公文往来和电话线中。
江城,审查点。
张彪收到了林枫关于“加快梳理、准备移送”的指示,同时也从特殊渠道知晓了赵万宝正在寻求向上汇报的消息。他眼神冷峻,明白这意味着最后的收网必须更加干净利落,证据必须如山般不可动摇。
审讯室内,对“阿豹”的攻坚取得了决定性突破。在确凿的录音证据和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的双重打击下,“阿豹”不仅交代了所有受赵凯指使的具体犯罪行为,还提供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线索。
“有一次……赵凯喝多了,跟我们吹牛,” “阿豹”面色灰败,眼神呆滞地说,“说他爸……赵书记虽然平时管得严,不让他打着旗号乱来,但其实……有些事,心里是默许的。他说……他说有次他一个项目差点黄了,是他妈在家跟他爸念叨了好几天,后来……后来那个项目的审批,就莫名其妙加快了。他说,这就是‘影响力’,不用说话,自然有人会看脸色。”
“具体是哪个项目?什么时间?审批加快具体指什么?” 张彪立刻追问,但语气保持平静。
“好像是……城东那个‘锦绣湖’住宅项目,时间……大概是前年秋天吧。具体怎么加快的,我不知道,赵凯也没细说,就是吹牛那么一提。” “阿豹”努力回忆着。
这是一个模糊但指向性极强的线索。如果属实,可能意味着赵万宝的配偶(周雯)在中间起了作用,而赵万宝本人至少是“默许”了这种利用其影响力的行为。这比赵凯自己吹嘘“我爸是赵万宝”要严重得多,它可能触及了领导干部利用职权或影响力为亲属谋利的纪律红线。
张彪立刻将这一线索单独整理出来,标注为“需进一步秘密核查,线索来源单一,需谨慎”。他明白,这个线索的价值不在于立刻证明什么,而在于为更高层面可能启动的对赵万宝的纪律审查,提供了一个具体的、可查证的切入点。他将这一情况连同案件主体卷宗准备情况,一并加密报告林枫。
秘书将一份电话记录和一份刚收到的公安部工作简报要点同时放在了陈国栋的办公桌上。
“书记,这是江城省委政法委请求专题工作汇报的电话记录和初步事由。另外,这是公安部办公厅刚送来的近期工作简报要点,林部长那边请您阅知。” 秘书简洁地汇报。
陈国栋拿起电话记录扫了一眼,又翻开简报要点快速浏览。他那张常年严肃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两件事几乎同时到来,指向的却是同一个地方——江城。一个请求汇报“基层治理困惑”,一个汇报“专项治理进展与思考”,其中都隐含了对“复杂情况”和“效果统一”的关注。
他放下文件,靠向椅背,目光望向窗外,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赵万宝的意图,他洞若观火。这位以学者型干部自居、在地方颇有根基的副书记,显然是被儿子的事情逼到了墙角,想通过正式工作渠道,向自己这位理论上能对公安部工作进行指导协调的上级领导,传递压力、寻求转圜,至少是探明态度。
而林枫这边,动作更快,以简报名义抢先明确了“依法打击”、“系统治理”的立场,姿态磊落,原则性强,同时也不失分寸地表达了接受指导的开放性。
两边都很有章法,也都很谨慎,把球踢到了他这里。
陈国栋沉思着。赵万宝是地方大员,工作有成绩,在政法系统也有影响力,其子涉案固然是严重问题,但是否需要因此对其本人启动调查,需要确凿证据和慎重考量。林枫推动的专项治理是当前中央高度重视的工作,方向正确,力度也大,需要支持。但具体到个案,如何把握节奏和尺度,确保不引发不必要的震荡,也是需要考虑的。
他作为更高层级的协调者,不能偏袒任何一方,但必须确保事情在法治和政策的轨道上运行,确保大局稳定。
思索片刻,他有了决断。他对秘书说:“回复江城方面,中央政法委近期工作安排很满,专题汇报暂时无法安排。可以请他们先形成详细的书面报告报来,办公厅会认真研究。如果有必要,再安排时间。”
这是缓兵之计,也是观望之意。不立刻接招,避免被卷入具体纠纷,同时要求对方提供更正式的书面材料,这本身就是一个需要时间的过程。
“另外,”陈国栋拿起公安部的简报要点,“在这份简报上批示:‘已阅。专项治理工作成效明显,要坚持法治,注重方法,稳妥推进。涉及重大复杂情况,要加强与地方党委政府的沟通,依法妥善处理。’ 批示件退回公安部办公厅。”
批示的内容非常原则,既肯定了工作,强调了法治和方法,又特别点出了“加强与地方党委政府沟通”,这实际上是在提醒林枫,在涉及赵万宝这个级别的干部时,程序上、方式上要更加注意,隐含了某种程度的“协调”期望,但并未超出工作范畴。
秘书领命而去。陈国栋知道,自己的这番处理,或许不能让任何一方完全满意,但却是当前最稳妥、最符合他身份和职责的做法。事情的关键,最终还是取决于江城那边,张彪到底能挖出多少关于赵万宝本人的实据,以及赵万宝自己,到底是否真的“干净”。他所能做的,就是在程序上确保一切都在可控的轨道内,等待水落石出的那一刻。
江城,赵万宝很快收到了中央政法委办公室的回复。 看到“先报书面报告”的答复,他心中微微一沉,但随即又释然。没有拒绝,就是还有空间;要求书面报告,虽然拖延了时间,但也给了他更充分准备和措辞的机会。这至少说明,陈书记那边没有完全关上大门,态度是审慎的。
他立刻指示秘书,组织精干力量,加班加点撰写那份“关于基层治理新挑战新对策”的汇报材料,务必高质量,务必把那条隐含的“线”织得巧妙而不露痕迹。
同时,他也从自己的渠道,隐约得知了林枫向政法委报送简报以及陈书记批示的内容。看到“加强与地方党委政府沟通”这一句,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这或许是一个信号,表明上层也注意到了此事可能产生的“复杂影响”,希望控制节奏和方式。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仔细品味这丝缓和,另一个消息如冰锥般刺来——秘书紧张地告诉他,省纪委办公厅发来通知,根据有关工作安排,近期将派调研组到几个地市调研“党风廉政建设主体责任落实情况”,第一站就是省会,调研名单里,省委政法委是重点调研单位之一,调研组组长是省纪委一位以铁面着称的副书记。
赵万宝的心猛地一紧。省纪委的调研,在这个时间点,以这样的主题和阵容到来,绝不会是巧合。这很可能意味着,关于他本人是否“失管失教”、是否存在其他问题的初步核查,已经在某种层面悄然启动了。虽然是以“调研”之名,但其锋芒所指,不言而喻。
刚刚因为与上层沟通略有眉目而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这迫在眉睫的压力碾得粉碎。他意识到,自己面临的已不仅是儿子案件的牵连,更是一场针对他本人政治生命的、全方位的审视风暴。而这场风暴的级别和力度,显然超出了他最初的预估。
他坐回椅子上,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寒意。棋盘上的对手,落子越来越重,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还能撑多久?那封精心准备的汇报材料,以及可能存在的、来自更高层的“协调”,还能为他争取到多少时间和空间?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加深沉了。赵万宝知道,真正的决战时刻,或许已经不远了。而他手中的牌,正在一张张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