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夜色浓稠如墨,将赵家小楼紧紧包裹。书房里,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时钟秒针不依不饶的跳动声,像极了赵万宝此刻濒临失控的心跳。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在台灯昏黄的光晕下,宛如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视线。
求?还是不求?
这个念头反复撕扯着他。妻子周雯压抑的啜泣隐约从门外传来,更添一份沉重。高振山和宋国涛的“温和”表态,更像是程序性的抚慰,一旦案子触及更深处,他们自保尚且不暇。林枫的意志,通过张彪那把“尖刀”,正一寸寸剖开江城看似平静的肌体,直指核心。儿子赵凯就是那第一个被切开的脓疮,脓血流淌的方向,正隐隐朝着他脚下蔓延。
他不能坐以待毙。但他更不能莽撞行事。直接向陈国栋书记哭诉求助,那是下下之策,不仅自降身价,暴露虚弱,更可能让陈书记为难甚至反感。到了那个层级,任何直白的请托都可能被视为不懂规矩,甚至是一种绑架。
他需要一种更隐蔽、更体面,也更安全的方式。不是“求”,而是“汇报”;不是“请托”,而是“寻求指导”。以工作为名,行沟通之实,在看似正式的交流中,传递出困境,试探出态度。
他重新坐回椅子里,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混乱的思维沉静下来。几分钟后,他睁开眼,眼中多了一丝决断后的清明。他拿起另一部普通的工作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小刘,是我。”他对着话筒说,声音恢复了平日工作时的沉稳,只是略显沙哑。
“赵书记!您指示。”电话那头是他的秘书,声音立刻紧张起来,显然也一夜未眠,关注着领导的动向。
“两件事。”赵万宝语速平稳,“第一,你以省委政法委研究室的名义,联系中央政法委研究室综合处,就说我们省在贯彻近期重点工作会议精神、深化基层社会治理方面,有一些新的情况和思考,希望能有机会向中央政法委领导做个简要的口头汇报,听听上级的指导意见。汇报内容……围绕‘在高质量发展背景下,基层政法工作面临的新挑战与新对策’这个主题来准备,重点谈我们省,特别是几个典型地市在矛盾纠纷多元化解、防控社会风险、巩固基层政权方面的实践和困惑。记住,是请求汇报工作,听取指导,态度要恳切,理由要充实。”
秘书迅速记录着,虽然不解为何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要安排这样的“工作汇报”,但他不敢多问,只是重复道:“明白,书记。围绕基层治理新挑战新对策,请求向上级汇报工作、听取指导。我马上联系,准备材料。”
“第二,”赵万宝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准备这份汇报材料时,要……隐含一条线。不必明说,但要在分析‘风险挑战’部分,适当提及当前一些专项治理工作深入基层后,可能遇到的复杂情况,比如个别案件因涉及面广、社会关注度高,处理时需要统筹考虑法律效果、政治效果和社会效果,需要上级机关加强指导和协调,确保不偏离法治轨道、不影响大局稳定。措辞要严谨,放在宏观论述里,不能显得是针对具体案件。明白吗?”
秘书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领导的深层意图。这是要在正式工作汇报的框架下,极其隐晦地向更高层传递江城当前面临的“复杂情况”和需要“上级指导协调”的信号。既符合程序,又达到了目的。“明白!书记,我会把握好分寸,请放心。”
“嗯,抓紧办。有进展随时直接报我。”赵万宝挂断电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这第一步棋,算是落下去了。接下来,就是等待对方的反应,以及……继续面对江城这边愈发紧迫的局面。
几乎在赵万宝秘书联系的同时,林枫办公室的电话也响了起来。打电话的是林枫在政法系统内另一位消息灵通的老朋友,语气带着提醒。
“林枫同志,没打扰你吧?听说你们在江城那边,动作不小啊。”对方开门见山,但语气还算轻松。
“都是正常工作。怎么,有什么说法传到老兄你耳朵里了?”林枫不紧不慢地回应,手里还批阅着一份文件。
“说法倒是没有。不过,我刚听说,江城那边的赵万宝同志,好像正在安排,想就基层治理的一些问题,向上级政法委做个专题汇报和工作请示。动作很快,理由也很正式。”对方点到为止。
林枫手中的笔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流畅地写下批示,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淡笑:“哦?这是好事啊。说明该多听听
“是啊,是好事。”对方也笑了,话锋却一转,“不过,这汇报的时机和主题,倒是有点意思。看来,赵万宝同志压力不小,想找条路子,通通气,或者……探探风?”
“探风也好,通气也罢,都是正常的工作沟通。”林枫放下笔,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工作该怎么干,还怎么干。法律怎么规定,就怎么执行。上级机关了解情况、加强指导,都是为了把事情办得更好,更经得起检验。我们欢迎任何基于事实和法律的监督与协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依法办事的态度,又没有关上沟通的大门,同时暗示了“基于事实和法律”的前提。对方自然听懂了弦外之音。
“哈哈,你说得对。依法办事,实事求是,这是根本。得,我就是顺便一提,你心里有数就行。继续忙吧,不打扰了。”对方爽快地结束了通话。
林枫放下电话,脸上那丝淡笑渐渐敛去。赵万宝果然坐不住了,开始寻求更高层面的缓冲。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按动内部通话键:“孙哲,进来一下。”
孙哲应声而入。
“两件事。”林枫直接吩咐,“第一,通知张彪,赵凯及其核心团伙的主要刑事犯罪证据,加快梳理固定,尽快形成可以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的完备卷宗。案件侦查要提速,但质量不能有任何折扣。”
“是!”孙哲记下。
“第二,”林枫身体微微后仰,目光深邃,“以部办公厅名义,起草一份给中央政法委的近期工作简报。重点汇报专项治理工作近期在几个重点领域的推进情况、遇到的普遍性问题、以及下一步深化工作的思考。特别要突出‘坚持法治原则、系统治理思维、注重政治效果和社会效果相统一’的立场。在提到‘复杂情况’时,可以原则性提及‘个别地区可能存在历史遗留问题与新型犯罪交织,办案中需注重方式方法,坚决依法打击犯罪,同时维护地方正常秩序和社会稳定’。措辞要稳,立意要高。”
孙哲飞快地记录着,心中明了。部长这是在赵万宝可能的“汇报”之前,抢先一步,以公安部的正式渠道,向同一上级机关阐明立场、定下调子。既展示了主动接受指导的姿态,又牢牢把握了“依法打击犯罪”的核心原则,还隐含了对“可能干扰”的预先回应。
“简报要快,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初稿。”林枫补充道。
“明白,我立刻安排。”孙哲领命而去。
林枫走到窗前,望着午后略显朦胧的天空。赵万宝想走“上层路线”来施加影响或缓解压力,这是地方大员面临此类危机时的常见反应。但他林枫,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小心翼翼平衡各方关系的地方官了。他站在更高的位置,手握更清晰的权责,推动的是关乎全局的治理行动。他要做的,不是去阻止对方沟通,而是确保在任何层面的沟通和博弈中,法治的原则、案件的真相、以及专项治理的大方向,不会被模糊、被干扰、被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