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抉择时刻(1 / 2)

京城,公安部。

林枫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孙哲拿着一份薄薄的、印有绝密标识的文件夹走了进来。“部长,江城方面,张彪同志的特急报告。”

林枫从一份关于边境地区综合治理试点方案草案上抬起头,接过文件夹,示意孙哲稍等。他打开文件,目光沉静地快速扫过。报告前三分之二,是对赵凯审讯取得突破的概述,以及所涉各项罪名的证据链闭合情况,条理清晰,事实扎实。林枫微微颔首,张彪的工作推进得很有章法。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报告最后部分,关于赵凯供述中“涉及相关领导干部情况说明”以及张彪附上的“处理建议”时,他脸上的沉静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凝重所取代。他看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偶尔会停顿片刻,目光投向虚空,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和空调系统低沉的送风声。孙哲静静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良久,林枫合上文件夹,身体向后靠在高背椅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太阳穴。窗外的阳光明亮,却照不透他眉宇间凝聚的思虑。

“你怎么看?”林枫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声音听不出情绪。

孙哲略一沉吟,谨慎地回答道:“部长,从报告看,张彪同志把握的分寸很准。既如实反映了审讯中出现的、可能涉及更高层级的情况,又明确指出了这只是单方面供述,需要甄别,并将建议权上交。案子本身的刑事部分,证据已经比较扎实。”

“是啊,案子本身,可以结了。”林枫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文件夹上,仿佛能穿透封面看到里面那些敏感的字句,“但水下的东西,被搅动起来了。赵凯这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是情急之下的胡乱攀扯,还是确有其事?如果是真的,到什么程度?是单纯的溺爱失察,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孙哲完全明白那个省略号里的含义。这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刑事案件,它触及到了对一个高级领导干部的监督和管理问题,变得异常复杂和敏感。

“赵万宝同志在省里的工作,总体评价还是不错的。”林枫像是在对孙哲说,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有理论功底,熟悉政法业务,在推动地方法治建设方面有过一些成绩。但是,家风家教,尤其是对子女的约束……看来是个不小的短板。”

他站起身,踱步到那幅巨大的全国地图前,目光落在江城所在的省份。“一块颇有分量的试金石啊。”他低声自语。

“部长,张彪同志在报告里建议,由更高层面、更权威的部门介入核查。我们是不是……”孙哲试探着问。

林枫转过身,摇了摇头,语气果断:“不,暂时不扩大。张彪的建议是从最稳妥的程序角度出发,没错。但眼下,时机还不成熟,贸然将其他部门引入,容易使情况复杂化,也可能打草惊蛇。这个盖子,既然是我们督导组先碰到的,在没有掌握更确凿、更能站得住脚的依据之前,就还得由我们这个渠道,先捂着,看清楚。”

他走回办公桌,手指在报告上轻轻点了点:“孙哲,以我的名义,给张彪回电。指示如下:第一,对赵凯所涉刑事案件,继续深挖证据,形成完整、牢固的证据体系,确保案件经得起法律和历史检验。这是基础,不能有丝毫含糊。第二,对于赵凯供述中涉及赵万宝同志的情况,督导组要严格保密,不得向任何无关人员泄露,仅限于你及核心极少数人知晓。第三,以此为线索,但不以此为目标。可以谨慎地、外围地了解一下,赵凯过去的一些商业活动、社会交往中,有无利用或试图利用其父亲影响力的情况,重点是查证具体行为、具体事实、具体中间人,而不是直接指向领导干部本人。调查要隐蔽,方式要合法。第四,所有相关情况,仍直接报我,不得通过其他任何渠道。”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特别提醒张彪,办案务必依法,处事务必稳妥,政治头脑务必清醒。 既要敢于碰硬,也要善于保护自己,更要对事业负责。江城的事,已不仅是江城的事。”

“是,我立刻去办。”孙哲迅速记下要点,复述一遍确认无误后,又问道:“部长,那对赵万宝同志本人,我们是否需要……有所表示?毕竟,他儿子涉案,他本人可能很快也会通过其他渠道感受到压力。”

林枫沉吟片刻:“不必我们主动表示什么。他是高级干部,应该清楚纪律和程序。这个时候,任何来自案件主办方的直接接触,都可能被误解。相信省委会按照干部管理权限和组织程序,进行必要的了解或谈话。我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工作,等待。”

孙哲点头,正准备离开,林枫又叫住他:“另外,那份关于能源、边境等重点领域治理与监管融合的分析报告框架,让他们加快进度。还有,安排一下,我要听一次近期社会治安整体态势,特别是经济犯罪和涉众型案件趋势的专题汇报。”

“明白。”

孙哲离开后,林枫再次看向地图。江城只是一个点,但由此引发的涟漪,可能会影响到一片区域,甚至对全局工作产生微妙影响。他必须掌控好这个度,既要让法律发挥威力,清除毒瘤,又要防止局部震荡失控,影响稳定大局。这其中的平衡,考验的是真正的政治智慧和驾驭能力。

江城,省委大楼。

小会议室的门紧闭着。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只坐着三个人:省委书记高振山,省长宋国涛,以及赵万宝。会议已经进行了近一个小时,前期的“传达学习”和“研究工作”只是铺垫,此刻的气氛才是真正的核心。

空气有些凝滞。高振山面前摊开着一个笔记本,但没怎么记录,只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沉稳地看着赵万宝。宋国涛则微微侧身,手里转着一支笔,神情严肃。

“万宝同志,”高振山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贯的沉稳力度,“今天请你留下来,主要是想跟你沟通一个情况,也听听你的想法。最近,关于你儿子赵凯的事情,想必你也听到一些风声了。”

赵万宝的心猛地一沉,尽管早有准备,但当面从一把手口中听到这个话题,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难堪。他挺直了腰背,努力让脸上的表情保持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重和愧疚。

“高书记,宋省长,”赵万宝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算清晰,“这件事……我很痛心,也很惭愧。作为父亲,我疏于管教,没有尽到责任,以至于他可能……可能做出了违法乱纪的事情。给组织抹了黑,也给省委的工作带来了被动,我……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没有否认,没有辩解,首先承认了自己作为父亲的责任。这是目前最得体,也是最安全的姿态。

高振山和宋国涛交换了一个眼神。高振山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你能认识到这一点,很好。父母教育子女,是家风问题,也是干部自身修养的一部分。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公安机关依法介入调查,我们要相信法律,相信组织会依法公正处理。”

“是,我完全相信组织,相信法律。”赵万宝立刻表态,语气坚决,“无论赵凯最终被查明做了什么,该承担什么样的法律责任,我都坚决支持,绝不姑息。我个人也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批评和处理。”

宋国涛放下笔,接话道:“万宝书记,你的态度是端正的。目前,案件还在侦查阶段,具体案情我们也不便过多干涉。但是,作为省委,我们有必要了解,这件事除了赵凯个人可能存在的问题,有没有……有没有其他需要我们关注或者警惕的方面?比如,有没有人可能会利用这件事做文章?或者,在赵凯的一些活动中,有没有……涉及或者影响到你正常履职的情况?”

这个问题非常尖锐,也极其关键。它直接指向了赵万宝最担心的地方——是否会牵扯到他本人。

赵万宝感到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宋国涛的问法很艺术,“涉及或影响正常履职”,既包含了是否存在滥用职权为子谋利,也包含了他是否因此受到干扰甚至被胁迫。

“国涛省长,”赵万宝斟酌着词句,语速放慢,“首先,我以党性原则保证,在我担任领导职务期间,从未利用职权为赵凯的任何经营活动打过招呼、开过绿灯。这是我的底线。其次,关于是否有人想利用此事,或者是否对我有影响……说实话,我目前还没有感觉到有明显异常。案件是部里督导组直接办的,省里插不上手,我个人也严格遵守纪律,没有进行任何打探或干预。至于赵凯在外面有没有打着我的旗号……这个我无法百分之百保证,年轻人虚荣,有时候口无遮拦,或许有过。如果真有,那也绝非我的本意,并且我会为此承担相应的领导责任。”

他的回答,守住了“未利用职权”的底线,承认了可能存在“打旗号”的风险,并将自己定位在“可能承担领导责任”的框架内。既没有完全撇清(那会显得不诚实),也没有大包大揽(那等于自找麻烦)。

高振山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嗯。你的这个态度,省委是了解的。万宝同志,你是班子里重要的成员,分管政法工作,责任重大。越是在这种时候,越要稳住心神,把主要精力放在工作上。省里的稳定和发展,离不开每一位同志,特别是主要负责同志的履职尽责。关于赵凯的案子,省委会密切关注,也会在必要的时候,根据组织原则和实际情况,向有关方面反映我们的关切。但前提是,案子本身要依法依规。”

这话语里有提醒,有告诫,也有某种程度的安抚和支持。高振山在暗示,只要赵万宝自身立得住,工作不受影响,省委不会落井下石,甚至会在原则范围内提供一定的“屏障”。但前提是“案子本身要依法依规”,这也划定了界限——如果赵凯的案子铁证如山,甚至牵扯出赵万宝本人更严重的问题,那省委也爱莫能助。

“我明白,高书记。”赵万宝郑重地点点头,“请省委放心,我赵万宝一定坚守岗位,恪尽职守,绝不会因为家庭的事情影响全省工作大局。也感谢书记和省长的理解和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