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抉择时刻(2 / 2)

谈话又持续了十几分钟,主要就当前几项重点工作交换了意见,高振山和宋国涛有意将话题引回常规工作,似乎想以此帮助赵万宝摆脱尴尬,也向外界传递省委班子运转正常的信号。

离开会议室时,赵万宝感觉自己的衬衫内衬已经被冷汗浸湿。这场谈话,比他预想的要温和,但也更让他心惊。高振山和宋国涛的态度很明确:个人是个人,工作是工作;案子是案子,省委是省委。他们暂时不会动他,甚至还会在一定程度上维护班子的整体形象,但这种维护是有条件的、脆弱的,完全建立在“案子不进一步扩大”以及他自身“干净”的基础之上。

他走回自己办公室的每一步,都感觉格外沉重。秘书见他回来,立刻起身,眼神里带着询问。

“没事。”赵万宝摆摆手,声音疲惫,“下午还有什么安排?”

“原定三点,听取省高院关于上半年重点工作情况的汇报。”秘书答道。

“照常。”赵万宝走进里间,关上门。他需要一个人静静。省委的态度暂时明确了,但真正的压力源头并不在省内,而在北京,在那个直接指挥张彪的林枫部长那里。张彪现在到底查到了哪一步?赵凯那个混账,到底还说了些什么?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发现自己能做的其实非常有限,只能被动地等待,等待那把悬在头顶的剑,最终以何种方式落下。

江城,审查点。

张彪收到了林枫的回复指示。他逐字逐句地研读了好几遍,特别是关于处理赵凯供述中涉及赵万宝部分的要求。“严格保密”、“不以此为目标”、“谨慎外围了解”、“具体行为事实”……这些措辞,清晰勾勒出了上层的意图和边界:关注,但不冒进;深挖赵凯,但不直接触碰赵万宝;收集线索,但不轻易下结论。

“部长考虑得很周全。”张彪对周副处长说,“这样安排,既能继续推进案件,查清赵凯的所有罪行,又能避免过早激化矛盾,引发不可控的局面。我们的重点,还是要回到赵凯和他的犯罪团伙本身上来。”

“那‘阿豹’那边?”周副处长问,“他嘴很硬,常规审讯效果不大。”

张彪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对付‘阿豹’这种人,光靠问不行。他不是讲义气,是知道交代了可能后果更惨。我们需要给他一点……‘希望’,或者,让他感受到更大的‘绝望’。”

他走到白板前,上面贴满了涉案人员的照片和关系图。“赵凯开始交代了,这是第一步。我们需要让‘阿豹’知道,他的主子靠不住了。同时,他不是还有老母亲在乡下吗?他不是最在乎他那个跟了他好几年的情妇吗?从这些外围,用合法的方式,给他传递一些信息。另外,技术组对赵凯和‘阿豹’通讯设备的破解,必须加快。我要找到他们之间更直接的、涉及核心罪行的通话记录或信息。有时候,一段录音,比一百句审讯都管用。”

“明白!”周副处长和小陈精神一振。

张彪的策略很快显现效果。在得知赵凯已经“撂了”之后,“阿豹”虽然表面仍强作镇定,但眼神中的慌乱已经难以掩饰。同时,通过合法途径(如通知家属等),一些关于“主犯认罪可能影响从犯量刑”、“主动交代与顽抗到底区别巨大”的信息,也被巧妙地传递到了“阿豹”能感知到的范围。

更重要的是,技术组传来突破性进展——成功恢复了赵凯一部加密手机中数月前的一段被删除的语音备忘录。里面是赵凯在一次酒后,向“阿豹”抱怨某个项目受阻,语气狠厉地说:“……老子就不信了!你明天带人再去,就说是替我赵凯办事,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拦!真把我惹急了,我让我爸秘书给他们局长打电话!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段录音,虽然不能直接证明赵万宝知情或指使,但却清晰地展示了赵凯如何公然利用父亲的影响力进行威胁,以及“阿豹”作为执行者的角色。

张彪决定,用这段录音,作为撬开“阿豹”嘴巴的最后一道利器。

再次提审“阿豹”。当录音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清晰地播放出来时,“阿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他最后的心理防线,随着赵凯那嚣张而愚蠢的自曝,彻底崩塌。

“……我说……” “阿豹”的声音如同梦呓,“赵总……赵凯他,很多事,确实是他指使的……苏晓雯那个,是他看上了,让我们想办法弄来……贷款的事,是他让公司做假账,也让我去找过银行的人‘疏通’……打架、威胁那些,也都是他点头,我们去干……他常说,出了事有他爸兜着,没人敢动我们……”

他开始详细交代一桩桩一件件,比赵凯的供述更加具体、更加残忍,也更加坐实了赵凯在整个犯罪团伙中的核心指挥地位。他证实了赵凯经常性地炫耀和利用其父亲的影响力,但同时也承认,赵万宝本人从未直接给他们下过命令,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些具体事情。

“阿豹”的供述,与赵凯的供述、苏晓雯的证词、以及诸多物证相互印证,彻底编织成一张严密的大网,将赵凯牢牢锁死在中央。至于这张网的边缘是否触碰到赵万宝,那已经不是张彪需要,或者说被授权去主动拉扯的方向了。他将这些情况,再次整理成报告,准备向林枫汇报。案件的刑事部分,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终点。

夜色再次笼罩江城。赵万宝回到家中,书房的门隔绝了客厅里妻子周雯压抑的抽泣声。那碗温热的汤早已凉透,搁在书桌一角,像他此刻的心情,温热不再,只剩一片死寂的冰凉。

高振山和宋国涛的态度,像一层薄冰,暂时覆盖在汹涌的暗流之上。他们给予的“稳定”承诺是有限的,前提是他自身“干净”,前提是案子不进一步扩大。而这两点,他越来越没有把握。张彪那把“尖刀”还在继续深挖,儿子那张嘴能吐出多少要命的东西?那些他曾经不以为意、甚至默许纵容的模糊地带,会不会被放大成清晰的罪证链条?

他走到书柜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排排厚重的书脊,最后停留在一本深蓝色封皮的《法学文集》上。这本书的作者,是现任中央政法委的陈国栋书记。陈书记并非他学术上的直接师承,也非他所在“学院派”的嫡系核心,但在更高层面复杂的人事脉络中,陈书记的根基与行事风格,常被归入与赵万宝自己这种从地方实干起来、更看重实践与掌控力的干部相似的“圈子”。彼此在多次工作会议、政策研讨中有过交集,对不少问题的看法有共鸣,私底下也算能说得上几句话。更重要的是,陈书记身处政法系统的最高决策层之一,他的态度,在某种程度上能影响甚至平衡来自公安部林枫部长那边的压力。

这或许是最后,也是唯一可能有效的“一招”了。如果陈书记愿意,以他的位置和影响力,或许能够过问一下案件的“进展情况”,在“依法办理”的前提下,稍微关注一下“办案方式”和“可能产生的政治影响”,甚至……在更高层面上,稍稍缓冲一下林枫可能施加的、不留余地的追查力度。这未必是干预具体案件,而是一种更高层级的“协调”与“关注”,有时候,这种无形的关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力量,能让”或“淡化处理”。

求,还是不求?

赵万宝的手指在书脊上反复摩挲,内心如同被架在文火上煎熬。求,意味着他将自己,也将陈书记,置于一个微妙的、可能授人以柄的境地。陈书记会怎么看待他的求助?是看作老部下在危机时的无奈请托,还是看作一个自身不干净、试图拉人下水的麻烦?陈书记会愿意为了他赵万宝,去和林枫部长那边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嫌隙或角力吗?到了他们那个层级,任何动作都牵一发而动全身,人情与政治风险的算计远比私人情谊复杂得多。万一陈书记拒绝了,或者只是敷衍,那他赵万宝不仅最后一根稻草抓不住,反而会暴露自己的虚弱,让对手看得更清楚。

不求呢?那就意味着他将自己和儿子的命运,完全交托于林枫和张彪的“依法办理”之下。而“依法办理”的边界和深度,本身就充满了弹性。如果林枫决心要将江城作为某种“典型”,那么“依法”的尺度可能会被拉到最严,一切可能的牵连都会被深挖细究。到那时,后果……他不敢细想。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沉重得如同擂鼓。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却照不进他内心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挣扎。他仿佛站在一座摇摇欲坠的独木桥上,一边是可能身败名裂、家庭破碎的深渊,另一边则是可能引火烧身、拖累他人的险途。无论怎么选,似乎都看不到光明的彼岸。

他缓缓走回书桌后,目光落在那部安静的红色加密电话上。这个号码,可以直接连通到陈书记办公室的内线,知道的人极少。他曾经在极少数重要工作汇报时使用过。

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塑料外壳,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他闭上眼睛,额头抵在握成拳的手上,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电话就在那里。号码就在他心里。

拿起来,拨出去,也许就能听到那个沉稳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就能用尽可能克制的语言,陈述自己面临的困境和担忧,请求“老领导”在原则允许的范围内,予以“必要的关心”和“指点”。

可是,这根电话线,连接的真的是希望吗?还是另一道更难以预测的惊雷?

墙上的时钟指针,悄无声息地划过又一个刻度。夜,更深了。

赵万宝依旧僵坐在那里,目光死死盯着那部电话,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耗尽全部心力的战争。抬起的手,几番犹豫,最终还是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