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网与结(1 / 2)

江城,一号审查点。

这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看守所或拘留所,而是由督导组完全控制、独立于本地政法系统之外的一处封闭场所。厚重的隔音门、无死角的监控、严格的人员进出管控,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肃杀氛围。赵凯被带进来后,换上了统一的便服,眼镜、手表、皮带等所有个人物品被收走,随即被送入一间约十平米、陈设极简的单人审查室。墙壁是浅灰色的软包,一张固定在地面的桌子,两把椅子,一盏光线柔和但无处躲藏的顶灯。没有窗户,无法感知时间的流逝。

最初的二十四小时,是极致的心理施压。除了必要的饮水和简单进食,没有人跟他说话。只有换班的看守沉默地进出,记录他的每一次焦躁踱步,每一次试图拍门叫喊,每一次从强作镇定到濒临崩溃的情绪起伏。他知道,这是攻心之术,目的是碾碎他作为“赵公子”的最后一点心理优势,让他认清自己此刻唯一的身份——犯罪嫌疑人。

张彪没有急于亲自审问。他坐在隔壁的监控中心,通过单向玻璃和音频设备,冷静地观察着赵凯的一举一动。周副处长和小陈在一旁,同样全神贯注。

“情绪很不稳定,外强中干。”周副处长低声道,“恐惧远大于愤怒。他在害怕,但还在强撑着,可能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觉得他父亲能救他出去。”

“幻想需要打破。”张彪的声音没有什么温度,“打破幻想的最好工具,是事实,是他自己无法抵赖的事实。苏晓雯那边的笔录和证据整理得怎么样了?”

“非常扎实。”小陈立刻回答,“询问过程全程录音录像,情绪引导和证据出示都合法合规。她提供了被强迫、拘禁的多个地点细节,描述了赵凯及其手下‘阿豹’等人的体貌特征和威胁话语,与她偷偷拍摄的那段视频环境吻合。法医对她的身体检查也发现了与描述相符的陈旧性软组织损伤。另外,技术组恢复了她那部旧手机里的部分通讯记录和网络活动轨迹,与赵凯及其关联人员的活动时间线有交叉印证。这些证据已经形成初步闭合链条。”

“很好。”张彪点头,“其他几个被抓的打手呢?”

“分开突审,进展不一。”周副处长翻看着手中的平板,“‘阿豹’嘴最硬,一口咬定只是替赵凯处理一些商业上的‘麻烦’,对涉及人身的指控一概否认,或者推说不知情。另外几个层级低一点的,在强大的心理压力和出示部分外围证据后,已经开始松动。有人承认参与过‘看管’苏晓雯,有人交代了替赵凯‘教训’过几个不听话的生意对手,但对更深的内情和赵凯的其他犯罪行为,都说接触不到。”

“意料之中。”张彪并不意外,“‘阿豹’是核心,他知道的最多,也最清楚咬出赵凯和自己的下场。撬开他的嘴,需要更重的筹码,或者……更巧的方法。” 他顿了顿,“赵凯的通讯记录和电子设备分析呢?”

技术专家小周立刻接话:“正在深度挖掘。他的几部手机和电脑加密等级不低,但我们正在破解。已恢复的数据显示,他与‘阿豹’等人联系频繁,用语隐晦。资金流水方面,与之前掌握的‘凯丰资本’异常资金往来吻合,并且发现了几笔通过第三方支付平台流向不明个人账户的大额款项,收款方身份正在核实。社交软件里也有一些涉及灰色交易的聊天记录碎片,但关键内容可能被删除或使用其他加密工具。”

“抓紧复原。特别是涉及贿赂、利益输送、或者能指向其他受害者的线索。”张彪指示。他看了看时间,赵凯已经被晾了超过三十个小时。“差不多了。准备一下,我先去会会这位‘赵公子’。”

审查室的门被推开,张彪带着一名记录员走了进去。他没有穿警服,只是一身深色便装,但那股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场,瞬间让本就精神萎靡的赵凯绷紧了身体。

张彪在赵凯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目光并不凶狠,却像手术刀一样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内心。记录员打开笔录本,做好记录准备。

这种沉默的注视持续了足足一分钟。赵凯起初还想强撑着与张彪对视,但很快就败下阵来,眼神躲闪,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赵凯。”张彪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知道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来吗?”

“……不知道。”赵凯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们肯定是搞错了!我要见我的律师,我要给我爸打电话!”

“搞错了?”张彪微微侧头,从旁边拿起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苏晓雯的照片和一些现场证据的复印件。他缓缓地将一张苏晓雯伤痕鉴定的照片推到赵凯面前。“认识她吗?”

赵凯瞥了一眼照片,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煞白,但嘴上还在硬撑:“不……不认识!这女的谁啊?”

“苏晓雯。省艺术学院的学生。”张彪语气不变,又推过去一张从她手机里恢复出来的、带有赵凯侧脸和部分车牌号的照片截图,“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她多次被你和你手下的人控制、威胁、强迫从事非法活动,期间遭受殴打和非法拘禁。这是她在被拘禁地点偷偷拍下的,里面有你的车和你的人。需要我把她带过来,当面跟你对质吗?”

赵凯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他看着那张虽然模糊但足以辨认的照片,眼神里充满了惊惶。“这……这能说明什么?说不定是PS的!我根本不知道这回事!都是

“是你‘凯丰资本’的保安主管,也是你平时处理‘麻烦事’最得力的手下,他的银行账户定期从你公司的备用金账户领取高额‘津贴’。你告诉我,他做的事情,你会不知道?”

“公司那么大,我怎么可能什么事都清楚?他就是个保安头子,他做什么我怎么管得了?”赵凯试图将责任推卸干净。

“好,就算‘阿豹’的事你不知情。”张彪并不纠缠,又拿出另一份文件,“那‘凯丰资本’通过虚增贸易合同,从省农商行违规获取巨额贷款,其中一部分资金转入你个人控制的海外账户,这件事你清楚吗?银行流水、合同副本、转账记录,都在这里。”

赵凯的额头冷汗涔涔,这个问题击中了他的另一处要害。“那……那是正常的商业贷款!公司发展需要资金!海外账户……那是为了境外投资方便!”

“为了投资方便?”张彪冷笑一声,“你境外那个空壳公司,除了接收从‘凯丰’转出去的资金,近三年没有任何实质性投资记录。资金到了那里之后,又化整为零,流向几个赌博网站和虚拟货币交易平台。这就是你说的投资?”

“我……我……”赵凯语塞,眼神乱瞟,大脑疯狂运转,却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赵凯,”张彪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语气加重,“你以为我们找你,是因为一两件小事?你以为靠装糊涂、推责任,就能蒙混过关?我明白告诉你,坐在这里,是因为我们手里掌握了足够多的证据,指向你涉嫌强迫交易、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寻衅滋事、高利转贷、骗取贷款等一系列严重犯罪。每一条,都够你在里面待上很多年。而且,这还只是目前已经查实的部分。你的公司,你的手下,你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我们都会一查到底。‘阿豹’能扛多久?你公司那些经手具体业务的人,又能扛多久?等他们都交代了,你再想说什么,就晚了。”

这番话,彻底击穿了赵凯的心理防线。他最后的侥幸和依仗——父亲的权势和自己的模糊抵赖——在张彪列举出的具体罪名和确凿证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他脸色惨白,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神里的嚣张和强撑彻底消失,只剩下恐惧和绝望。

“我……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你现在唯一的出路,是认罪、悔罪,配合调查。”张彪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依然带着强大的压力,“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说清楚。哪些是你自己做的,哪些是别人教你或帮你做的,背后的利益关系是什么,有没有其他人参与或者给你提供过庇护……说清楚,才能争取法律上的从宽处理。继续顽抗,或者试图隐瞒,只会让你罪上加罪。”

“配合……从宽……”赵凯喃喃重复着,眼神空洞。巨大的恐惧和求生的本能在他脑中激烈交战。他知道,一旦开口,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但如果不开口……张彪描绘的那种未来,让他不寒而栗。

漫长的沉默。审查室里只有赵凯粗重的喘息声和记录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张彪耐心地等待着,他知道,最后一根稻草即将落下。

终于,赵凯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发出了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几分钟后,他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眼神涣散。

“我说……我都说……”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沙哑不堪,“苏晓雯……是我……是我让人找来的……一开始就是觉得她漂亮……后来……后来她不肯听话,‘阿豹’他们就……贷款的事,是……是我让公司的财务做的假合同……银行那边……银行信贷部的刘主任,他……他收了钱,帮忙加快审批……”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交代,从如何结识苏晓雯并实施强迫,到如何利用公司平台进行非法融资,再到如何通过“阿豹”等人处理商业纠纷和竞争对手,甚至包括一些行贿基层执法人员以获取便利的细节。他的供述杂乱而情绪化,但很多细节能与督导组已经掌握的证据相互印证。

张彪冷静地听着,不时打断他,要求他澄清某个时间点、某个人名、某笔金额。记录员飞快地记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