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风起涟漪(1 / 2)

江城,省委家属院,赵家。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将秘书、司机以及门外那个依旧按照既定轨道运转的世界暂时隔绝。赵万宝站在玄关处,没有开灯。黑暗中,熟悉的家具轮廓像沉默的礁石,空气中弥漫着妻子惯用的檀香气息,但今日这气息却压不住从心底泛上来的、冰冷的铁锈味。客厅角落,那架儿子小时候用过的钢琴,盖着防尘布,像一个被遗忘的墓碑。

他换下皮鞋,动作有些迟缓。妻子周雯从里间快步走出来,她显然一夜未眠,眼圈红肿,精心打理的头发也有些散乱,看到赵万宝,嘴唇颤抖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眼泪又滚落下来。

“老赵……小凯……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小凯他……他真的被……”周雯抓住丈夫的手臂,手指冰凉,力道大得让赵万宝感到疼痛。她是大学老师,一向以知性从容着称,此刻却彻底失了方寸。

赵万宝反手握住妻子的手,用力捏了捏,将她带到沙发坐下。他没有直接回答,声音低沉而沙哑:“公安那边,是凌晨行动,抓了几个人。小凯……在其中。”

“为什么?!”周雯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他们凭什么抓小凯?小凯犯什么法了?是不是搞错了?是不是有人故意陷害?老赵,你是他爸!你是省委副书记!你不能看着他们这么抓走小凯!你去说句话啊!你去问问清楚啊!”

她的质问像乱箭一样射来。赵万宝感到一阵窒息的疲惫。这些话,何尝不是他内心某些角落的嘶吼?但理智,那套浸淫官场数十年、早已融入骨髓的理智,死死地压住了这些本能。

“问?怎么问?”赵万宝松开妻子的手,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背,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公安依法抓人,手续齐全,行动保密。聂磊在电话里跟我打官腔,说案件侦查,不便透露。我能冲进公安局要人?还是能下发文件命令他们放人?”

“那就这么干等着?看着儿子在里面受苦?”周雯泪水涟涟,“他是你儿子!你平时忙工作,没时间管他,我理解!可现在他出事了,你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你的那些关系呢?你的那些老领导、老同事呢?你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总可以吧?至少……至少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啊!万一是误会呢?”

“误会?”赵万宝苦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苦涩,“雯雯,你也是知识分子,你想想,什么样的‘误会’,能让上面绕过省里,直接动用力量,在凌晨秘密抓人?连我这个分管副书记,都是事发了才知道一点风声?你以为是派出所查暂住证吗?”

周雯愣住了,丈夫话里透出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你……你是说……小凯他,真的犯了大事?”

“我不知道。”赵万宝闭上眼睛,眉头紧锁,“我但愿他是被冤枉的,或者只是不小心卷进了什么麻烦。但现实是,抓他的不是市局,不是省厅,是部里直接督办的专案组。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周雯的脸色彻底白了。她不懂政治,但“部里”、“专案组”这些词的分量,她还是懂的。这意味着,事情可能已经严重到超出了本地能解决的范围,甚至可能……触碰了某些不能触碰的底线。

“那……那怎么办?”她的声音弱了下去,只剩下绝望的颤抖。

“怎么办?”赵万宝睁开眼,目光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眼神空洞,“首先,我们自己不能乱。你,从今天起,不要去单位,也不要见任何人。有人打电话来问,就说身体不舒服,一概不知。家里保姆,给她放个长假。我们自己做饭。”

周雯机械地点点头。

“其次,”赵万宝坐直身体,语气重新变得冷硬,“等我消息。在我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

安抚住濒临崩溃的妻子,赵万宝走进书房,锁上了门。这个他平时处理公务、阅读思考的空间,此刻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他需要空间,需要绝对安静,来理清这团乱麻,来做出可能决定未来命运的选择。

他首先排除了直接去找省委书记或省长的选项。他们是同僚,也是潜在的竞争对手。向他们求助,无异于将自己的致命弱点暴露在对手面前,除了换来一些不痛不痒的官样安慰和更深的猜忌,毫无用处。甚至,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了,正在冷眼旁观。

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经营多年的、真正的人脉网络。这个网络的核心,不在省内,而在京城。他赵万宝能从一介书生走到今天,除了自身能力和机遇,也离不开某些关键节点上,那些赏识他、提携他的“老领导”、“老同志”的支持。这些人,有的已经退居二线,但余威犹在;有的仍在关键岗位,影响力深远。他们与赵万宝的关系,超越了简单的工作隶属,更带有一种理念认同、地域渊源或学术传承的色彩,构成了某种意义上的“自己人”圈子。

他拿起那部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号码的加密电话,手指在按键上方停顿了许久。第一个电话打给谁?这是个微妙的问题。直接打给可能知晓内情的最高层?太过冒失,也可能让对方为难。打给已经退下来的老领导?他们信息可能滞后,但往往能给出更超脱、更贴近本质的建议。

最终,他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苍老但依然清晰沉稳的声音:“喂?”

“老首长,是我,万宝。”赵万宝的声音立刻带上了恭敬,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哦,万宝啊。”老首长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和,“这么早打电话,有事?” 老人退下来多年,但作息规律,对时间很敏感。

“老首长,打扰您休息了。实在是……家里出了点急事,我心里没底,想跟您汇报汇报,听听您的意见。”赵万宝尽量让语气显得镇定,但那份焦灼还是透过电波传递了过去。

“家里事?你爱人身体不好?”老首长关切地问。

“不是我爱人……是,是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赵凯。”赵万宝艰难地说出口,“今天凌晨,他被……被公安机关带走了。是部里直接督办的行动,省里事先一点消息都不知道。我现在……我现在完全不清楚他到底涉及什么事情,严重到什么程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这份沉默让赵万宝的心揪紧了。

“部里直接动手?绕开了省里?”老首长缓缓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万宝,你先别急。把你知道的情况,客观地,不要带情绪,跟我再说一遍。什么时候的事?谁通知你的?怎么说的?”

赵万宝深吸一口气,将凌晨秘书接到消息、自己联系聂磊被搪塞、以及后续的一些零星反馈,尽可能地客观陈述了一遍,没有添加自己的猜测和抱怨。

听完,老首长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万宝啊,这件事,性质可能比较严重。”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赵万宝头上。

“如果只是普通的经济问题,或者治安案件,就算部里关注,通常也会通过正常渠道,跟省里打招呼,由省里主导或配合调查。这种完全绕过省里,尤其是绕过你这位分管副书记的秘密抓捕,只说明几种可能。”老首长分析道,声音平稳,却字字敲在赵万宝心上,“第一,案件非常敏感,牵扯面可能很广,担心省里有人干预或泄露消息。第二,办案方手里可能掌握了非常确凿、涉及严重犯罪的证据,认为已经到了必须立即控制人的程度。第三……”他顿了顿,“办案方可能对你本人,或者省里的某些环节,有了某种……不信任。”

赵万宝感到后背冷汗涔涔。“老首长,我个人绝对……”

“我知道你。”老首长打断他,“你的人品和原则,我还是了解的。但问题是,你儿子呢?万宝,咱们关起门来说话,你这个儿子,你了解多少?他平时在外面,有没有打着你的旗号,做过些什么出格的事情?你仔细想过没有?”

赵万宝哑口无言。了解多少?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工作忙是借口吗?或许是吧。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不愿意,或者不敢去深入探究。他总以为儿子只是有些骄纵,有些贪玩,能出什么大事?

“老首长,我……我疏于管教,我承认。”赵万宝的声音有些干涩。

“现在不是检讨的时候。”老首长语气转冷,“当务之急,是搞清楚他到底犯了什么事。你自己不能直接去打听,这违反原则,也容易落人口实。但可以通过一些可靠的、非正式的渠道,侧面了解。重点是,要弄清楚,是他的个人问题,还是……牵扯到了你?”

“我明白了。”赵万宝连忙说,“那……京城这边,老首长您看,我是不是……需要向一些领导做个说明或者……”

“说明什么?说你还不知道你儿子犯了什么事?”老首长反问,“现在一动不如一静。京城这边,水也很深。这件事,估计已经在一些特定的小范围里传开了。你冒然活动,反而会让人觉得你心虚,或者想插手干预司法。你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在省委那边,该工作工作,姿态要拿正。关于你儿子的事,一个字都不要主动提,如果有人问起,就说相信组织,相信法律,个人完全配合。私下里,尽快摸清底细。记住,关键不在你说了什么,而在你做了什么,以及你儿子到底做了什么。”

“是,是,老首长教导的是。”赵万宝连连称是,心里稍微定了定,至少有了个方向。

“还有,”老首长最后叮嘱道,“万宝,你是党培养多年的高级干部,关键时刻,要把立场站稳。如果……我是说如果,赵凯真的触犯了国法,而且证据确凿,那么该承担什么责任,就承担什么责任。谁都救不了他,你也不能去救。否则,毁掉的不只是他,更是你自己,是我们这个集体的声誉。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我懂。”赵万宝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心如刀绞。挂掉电话,赵万宝在椅子上呆坐了很久。

厚重的实木门将外界的一切暂时隔绝。书房内没有开主灯,只有书桌上一盏老式绿罩台灯,洒下一圈昏黄、凝重的光晕,将赵万宝的身影投在身后满墙的书籍上,轮廓显得格外沉重。香烟在指间无声地燃烧,积了长长一截灰,他却浑然不觉。妻子周雯压抑的哭泣声似乎还隐约可闻,更衬得这方小天地的寂静令人窒息。

老首长在第一个电话里的分析和告诫,言犹在耳,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他残存的一丝侥幸剥离得干干净净。“绕开省里”、“严重犯罪”、“不信任”、“弃车保帅”……每一个词都精准地击中了他最深的恐惧。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很可能不是一个偶然的司法事件,而是一场有备而来、自上而下的定向风暴。儿子赵凯,或许就是这场风暴选中的第一个,也是最醒目的标的物。

他需要具体的信息,需要知道这把刀究竟握在谁的手里,刀锋有多快,落点又有多准。他必须弄明白,主导这次雷霆行动的具体执行者是谁,以及这个执行者与林枫之间,究竟是怎样一种关系。这关乎他判断事态的严峻程度,也关乎他下一步该如何应对——是竭力斡旋,还是如老首长隐晦提醒的那样,考虑切割。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部加密电话上。这一次,他需要找一个既能接触到更核心办案信息,又与他个人关系足够紧密、愿意在关键时刻透露些内情的人。他脑海中飞快地掠过几个名字,最终锁定了一位——徐怀仁。徐怀仁是他当年在中央党校高级研修班时的同窗,两人私交甚笃。更重要的是,徐怀仁毕业后留在了京城,如今在某个与政法系统联系紧密的政策研究部门担任领导职务,位置关键,消息灵通,且为人谨慎周密,懂得分寸。

手指按下号码,等待接通的嘟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赵万宝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清了清嗓子,试图让那因焦虑和疲惫而有些沙哑的喉咙听起来更正常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