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三十分,江城。
这座庞大的城市还在沉睡,只有零星的路灯和早班清洁车发出微弱的光与声。在市公安局指挥中心隔壁的一间保密会议室里,空气却凝固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张彪站在巨大的电子屏前,屏幕上分格显示着六个不同地点的实时监控画面。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领口微敞,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目光锐利如鹰。
“最后确认一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硬度,“一组,目标A,碧水湾C区17栋,确认位置。”
“一组确认,目标在卧室,灯光已熄灭三小时。前后门、车库出口均已布控,红外监测无异常。”耳机里传来压低的声音。
“二组,目标B,‘夜阑珊’会所顶层休息室。”
“二组确认,目标B与两名男子进入休息室后未再外出,楼顶、消防通道、地下停车场出口完成封锁。”
“三组,目标C,城西汽修厂后院宿舍……”
六个小组依次回报,所有预定目标均在其惯常落脚点,处于睡眠或相对静止状态。张彪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腕表。秒针不紧不慢地跳动着。
“各小组注意,”他对着麦克风说,声音传送到每一个潜伏在夜色中的干警耳中,“行动代号‘清道夫’。五分钟后,也就是四点三十五分整,同步实施抓捕。记住三点:第一,动作要快、要准,尽量减少对抗,优先控制目标。第二,全程执法记录仪必须开启,进入房间先表明身份和事由。第三,遇到抵抗,依法使用必要强制手段,但严禁过度。控制后立即带离现场,返回一号审查点。明白吗?”
“明白!”耳机里传来几声压抑而坚定的回应。
张彪关掉麦克风,转向身旁的周副处长:“外围警戒和应急支援都到位了?”
“到位了。”周副处长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交警部门在相关区域设置了临时交通疏导点,不会影响正常通行但能防止意外。特警机动队在三公里外待命,随时可以响应。所有参与行动的车辆都更换了普通牌照,无线通讯全部使用加密频道。”
“聂磊那边呢?”张彪又问。
“通知了。五分钟前,按照预案,我让指挥中心的值班副主任给他打了电话,只说有重大统一行动,请他坐镇省厅指挥中心,保持通讯畅通。他接了电话,只说了句‘知道了,按计划执行,注意安全’。”周副处长顿了顿,“语气…听起来很平静。”
张彪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聂磊的平静反而让他更加警惕。他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百叶帘,望向外面依旧漆黑的夜空。城市轮廓隐在黑暗中,只有几栋高楼的顶部闪烁着航空障碍灯,像是沉默的哨兵。他知道,这平静即将被打破。抓捕赵凯,不仅仅是抓一个人那么简单。这是往一潭看似平静的深水里,投下一块巨大的石头。涟漪会扩散到哪里,会激起什么样的暗流,他现在也无法完全预料。但林枫的批示很清楚:证据已足,依法收网。作为一名老公安,他明白,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会议室里只有设备运行的轻微嗡鸣和几个操作员敲击键盘的声音。张彪能听到自己沉稳的心跳。四点三十四分五十秒。
“各小组准备。”他重新打开麦克风。
“一组就位。”
“二组就位。”
……
“六组就位。”
四点三十五分整。
“行动!”
命令下达的瞬间,屏幕上的六个监控画面几乎同时动了起来。身着便衣、外套防弹背心的行动队员从各个隐蔽点迅猛扑出。破门器沉闷的撞击声通过对讲设备隐约传来,紧接着是短促、有力的呼喝:“警察!不许动!”
一组画面里,碧水湾别墅的卧室灯亮了,一个穿着睡衣的年轻男子(赵凯)似乎刚从床上惊坐起,脸上写满错愕和尚未消退的睡意,随即被两名队员迅速按倒在床上,动作利落地戴上了手铐。他没有激烈反抗,只是挣扎着扭过头,嘶声喊道:“你们干什么?!知道我是谁吗?!我爸是赵万宝!” 队员没有回应,迅速用黑头套罩住他的头,架起他就往外走。
二组画面,会所顶层休息室的门被撞开,里面烟雾缭绕,三个衣衫不整的男子惊慌失措。被确认为目标B的打手头目“阿豹”反应极快,伸手就去抓茶几下的一个物件,但被冲在最前面的队员一个箭步上前,用防爆盾猛地撞开,另一名队员紧随其后,一个标准的擒拿动作将其手臂反拧到背后。“咔嚓”一声,手铐锁紧。另外两人也被迅速控制。
其他几处地点进展基本顺利,只有城西汽修厂遇到一点小麻烦,一个睡在后院的打手试图翻墙逃跑,被外围布控的队员用防暴叉制住,挣扎中擦伤了手臂,但无大碍。
整个抓捕过程,从破门到带离,平均用时不到两分钟。张彪紧盯着屏幕,直到看到最后一个目标被押上伪装成厢式货车的囚车,车门关闭,车辆驶离监控范围,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报告总指挥,六个主要目标已全部控制,正在押往一号审查点。我方无人受伤,目标方除一人轻微擦伤外,无其他伤亡。现场已由后续勘查组接管。”周副处长汇总了各小组回报。
“通知审查点,做好接收和立即隔离讯问准备。所有目标的随身物品严格封存,单独检查。对抓捕现场,进行细致勘查,特别是赵凯的住所和‘夜阑珊’会所,寻找可能与苏晓雯案或其他案件相关的物证。”张彪条理清晰地部署,“另外,把行动基本完成的消息,用保密线路,立即报告部长。”
“是!”
天边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江城正在醒来,但对某些人而言,这个清晨注定与以往任何一天都不同。
几乎是行动结束的同时,省公安厅指挥中心。
聂磊独自坐在巨大的弧形指挥台前,面前几十块屏幕闪烁着城市各处的监控画面和警务数据,但他视而不见。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房间里烟雾弥漫,但他没有开排气扇。
他知道行动就在此刻。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画面:破门、控制、带离……干净利落,是张彪的风格,也是部里精锐的风格。他接到那个通知电话时,就知道一切都已无可挽回。张彪只是通知他,而不是请示他。这意味着,所有程序上的授权、所有必要的司法手续,都已经在更高的层面完成了。他这个省厅厅长,在这个案子里,已经被完全绕开了。
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让他感到一阵冰冷的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疲惫。也好,这样也好。至少,他不必亲自下达抓捕自己恩师独子的命令,也不必在行动中出现任何可能的“纰漏”而承担责任。他只是一个被通知的“留守者”。
可是,接下来呢?赵凯被抓,赵万宝书记会怎么想?怎么做?省里的局面会起什么样的波澜?他这个与赵家关系密切的公安厅长,又将如何自处?部里,或者说林枫部长,对他又会是什么看法?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在空旷寂静的指挥中心里显得格外刺耳。聂磊浑身一震,看向来电显示——是省委的号码,而且是一个他熟悉的、属于赵万宝身边工作人员的号码。
他盯着那闪烁的号码,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铃声固执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像是催命的鼓点。接,还是不接?接了,说什么?说我不知道?说我被蒙在鼓里?赵老师会信吗?不接,又能躲到几时?
最终,他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将听筒放到耳边,没有说话。
“聂厅长吗?”对方的声音很急,失去了往日的平稳,“我是赵书记的秘书小陈!书记让我问您,今天凌晨,公安系统是不是有什么大规模行动?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现在外面有些不太好的传言,说……说赵凯被带走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书记需要立刻了解真实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