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磊闭上眼睛,沉默了两秒钟,再睁开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工作状态的平静,甚至有些刻板:“陈秘书,公安机关依法执行任务,属于正常工作范畴。关于具体案件细节,在侦查阶段,按规定需要保密。我目前掌握的情况也有限。请转告赵书记,我会尽快了解核实,有确切消息再向书记汇报。”
“聂厅长!这……”对方显然对这个官样回答极其不满。
“抱歉,陈秘书,我还有工作要处理。先这样。”聂磊不容分说地挂断了电话。他放下听筒,手心里全是冷汗。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波。很快,更多的电话,来自各个方向、各种关系的打探和压力,会像潮水一样涌来。他能挡得住吗?他该挡吗?
他拿起内线电话,打给指挥中心值班副主任:“从现在起,所有非警务工作电话,特别是询问凌晨行动情况的,一律记录来电单位和事由,但明确告知案件侦查中,不便透露。有重要情况,直接报我。另外,加强省厅机关和各关键部位的安保等级,无关人员不得随意进出。”
下达完指令,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无论他愿意与否,从行动开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绑在了张彪,或者说林枫的这条船上。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竭力保持这艘船在自己管辖水域内的平稳,至于风暴,已经来了。
上午八点,省委办公楼,赵万宝办公室。
窗帘紧闭,只开了一盏台灯。赵万宝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书架前,背对着门口。他依旧穿着整洁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但背影却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僵直。秘书小陈忐忑地站在门口,汇报着刚刚从多个渠道打探来的、支离破碎且互相矛盾的消息。
“纪委的朋友说没听说有双规程序……政法委那边值班室说没接到相关报告……公安厅聂厅长那边,还是那个说法,正在了解核实……”小陈的声音越来越低。
“够了。”赵万宝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保持着控制力。他转过身,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暴怒或惊慌,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严肃,以及眼底深处极力掩饰却仍然泄露的一丝震骇与困惑。“小凯……他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特别的事?或者,你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小陈连忙摇头:“没有,书记。赵凯……赵总他最近挺忙的,就是生意上的事,有时候应酬晚一点,但没听他说过什么特别的。” 他小心翼翼地补充,“书记,会不会是……弄错了?或者,是有人故意……”
赵万宝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他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低头看着光洁的桌面,仿佛要从中看出答案。知子莫若父。他当然知道赵凯被惯坏了,有些纨绔习气,仗着自己的名头在外面可能有些张扬。但他始终认为,那不过是年轻人不懂事,有些小毛病,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儿子应该是有分寸的。他一直忙于工作,疏于管教,心里不是没有愧疚,但也总想着等自己退下来,再好好约束他。可是……被抓?动用如此规模的警力,在凌晨秘密抓捕?这绝不可能是因为普通的治安问题或经济纠纷。
什么样的罪行,需要这样对待一个省委副书记的儿子?什么样的证据,能让公安部门绕过省厅,直接动手?
一股寒意,从赵万宝的脊椎骨慢慢爬升。他想起前段时间,隐约听到的一些风声,说部里的督导组在导组查案是常态,自己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好担心的。他甚至还在某个场合,公开表示过支持督导组工作,要求省里相关部门积极配合。难道……那些调查,最终指向了小凯?而且不是小事?
他猛地直起身,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不对,如果只是督导组查案,按照程序,至少应该通过省政法委,或者向他这个分管副书记通气。如此悄无声息地直接抓人,只能说明一点:行动得到了更高层级、更直接的授权,而且,办案方认为有必要避开省里的某些环节。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他赵万宝的不信任?还是意味着案子本身,可能牵扯到连他都必须回避的层面?
赵万宝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桌子,定了定神。不能乱。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他首先是一个党的干部,然后才是一个父亲。
“小陈,”他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但更添了几分冷峻,“你去做几件事。第一,以我的名义,给省公安厅发一份正式的工作询问函,不是问小凯的事,就问今天凌晨公安机关是否有重大统一行动,行动性质、法律依据、以及为何未按规定向省委报告情况。语气要正式,但不要显得咄咄逼人。第二,取消我今天上午和下午所有不紧要的行程安排。第三,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问起小凯或者今天早上的事,一律回答‘不清楚’、‘需核实’。明白吗?”
“明白,书记!”小陈连忙记下。
“还有,”赵万宝顿了顿,声音更低,“私下里,想办法……了解一下,小凯最近到底和哪些人走得近,他的公司,到底在做什么生意。要隐秘。”
小陈心中一凛,点头称是,退了出去。
办公室只剩下赵万宝一人。他缓缓坐到椅子上,望着对面墙上那幅“清正廉洁”的书法横幅,那是他刚上任时自己写的。阳光试图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挤进来,却只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痕。他忽然觉得,这幅字,这个办公室,乃至他几十年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变得有些虚幻和遥远。儿子那张时而任性、时而讨好的脸,不断在脑海中闪现,与“犯罪嫌疑人”这几个冰冷的字眼重叠在一起。
他拿起电话,想拨给聂磊,再亲自问一问。但手指悬在按键上,最终还是放下了。聂磊刚才在电话里的态度,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现在打电话,除了让对方为难,让自己难堪,还能得到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接下来,会是一场风暴。他必须稳住,必须看清楚风向。儿子的命运,或许已经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了。而他自己的政治生命,也无疑来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十字路口。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并且在等待中,做出最符合自己身份和原则的选择。这个选择会很痛苦,但必须做出。
京城,公安部。
林枫刚刚主持完一个简短的部务会议,听取了广西调研情况的初步汇报,并对下一步边境地区综合治理试点的方向做了几点原则性指示。回到办公室,孙哲便跟了进来,关上门。
“部长,张彪同志密电,江城‘清道夫’行动已于今日凌晨四时三十五分完成,主要目标六人全部到案,无严重对抗,无我方伤亡。目前正在进行突击讯问和现场勘查。赵凯已被单独隔离。”孙哲语速平稳地汇报。
林枫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江城所在的位置。“聂磊反应如何?”
“根据监听和观察,行动前我们按规定通知他后,他未做任何干预。行动结束后,赵万宝的秘书曾打电话质询,聂磊以‘案件侦查保密’为由挡回,态度……还算符合程序。目前聂磊坐镇省厅指挥中心,加强了省厅安保,并指示屏蔽非警务询问。”孙哲顿了顿,“另外,赵万宝办公室以正式工作函形式,向省公安厅询问凌晨行动情况。”
“嗯,预料之中。”林枫淡淡地说,“赵万宝同志这是要摆出公事公办的姿态,也在试探。回复他们,告知确有重大刑事案件侦办行动,因案情重大、涉及特殊因素,经上级机关批准,依法采取必要侦查措施。具体案情因在侦查阶段,依法不予透露。强调这是正常的司法程序,请省委理解支持公安机关依法独立办案。”
“是。”孙哲记下,“聂磊这边……”
“暂时不动他。”林枫转过身,“他在压力下的选择,还算明智。现在动他,会过早激化矛盾,也让赵万宝更容易找到突破口。让他继续在那个位置上待着,对我们观察局面、稳定江城警队有好处。当然,必要的监控不能少。”
“明白。那张彪下一步……”
“告诉他,讯问要讲策略。对赵凯,可以从苏晓雯的案子入手,证据最扎实。但要留意他是否为了自保或减轻罪责,主动攀扯其他事情,尤其是涉及他父亲或其他公职人员的情况。所有口供,务必与物证、旁证仔细核对,做成铁案。对其他被抓的打手,要分化瓦解,重点突破‘阿豹’这种核心人物,获取关于赵凯其他罪行以及其关系网络的证言。取证过程必须合法规范,经得起任何检验。”林枫指示得非常具体。
“另外,”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以部里名义,起草一份关于‘依法严厉打击严重刑事犯罪,维护社会公平正义’的近期工作通报,不点名,但要点出一些典型案件特征,比如利用特殊背景为非作歹、侵害弱势群体等。适时下发,给这场行动一个正面的舆论和政策铺垫。”
“是,我立刻安排。”孙哲领命,正准备离开。
“等等,”林枫叫住他,“安排一下,我下午要去向中央领导汇报专项治理近期进展,尤其是结合调研发现,对经济领域、资源领域、边境地区深化治理的一些思考。准备一份简要提纲。”
孙哲点头:“好的,部长。汇报重点……”
“重点是系统治理、依法治理、推动长效常治。个案,”林枫望向窗外京城晴朗的天空,“只是个引子,和突破口。”
孙哲离开后,林枫独自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江城的事情算是开了一个头,但后面的文章更复杂。赵凯的案子必须办成铁案,这毫无悬念。但此案引发的连锁反应,对赵万宝的政治影响,对那个省份政法生态乃至更广范围政治平衡的冲击,需要极其谨慎地应对和引导。这既考验法治原则,也考验政治智慧。
他想起自己曾在基层时,信奉的是疾风骤雨、摧枯拉朽。但现在他明白,有些积弊如同多年的老藤,盘根错节,用力过猛可能伤及主干,甚至引起整体的不稳定。需要的是精准的手术刀,是持续的压力,是制度的重构。就像在山东推试点,在广西谋布局,在江城下猛药,都是为了一个目的:清除毒素,增强肌体自身免疫力,让国家机器和社会肌体运转得更加健康、有序、有力。
路还很长。他坐回办公桌后,开始审阅下午汇报需要的材料。窗外的阳光越发灿烂,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城,一场关于真相、法律与权力的激烈博弈,刚刚拉开审讯室的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