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风起涟漪(2 / 2)

电话响了五六声,终于被接起。

“喂?”徐怀仁的声音传来,平稳中带着一丝被打扰的疑惑,这个时间点接到私人加密线路电话,显然不寻常。

“怀仁兄,是我,万宝。”赵万宝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镇定,甚至带上一点故友闲聊的轻松感,尽管这伪装十分勉强。

“万宝?”徐怀仁显然有些意外,但语气立刻转为关切,“这个点打电话来?出什么事了?你声音听起来不太对。”

老友的敏锐让赵万宝心中一暖,但更多的是苦涩。他不再徒劳地掩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怀仁,实不相瞒,家里……出了点状况,我实在是方寸大乱,想跟你打听点消息,心里也好有个底。”

“家里?”徐怀仁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谨慎起来,“你说。能帮上忙的,我尽力。”

“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赵凯。”赵万宝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今天凌晨,被公安机关带走了。不是市局,也不是省厅,是部里直接派下去的督导组动的手,行动非常突然,省里事先没有得到任何正式通报。我现在……就像个瞎子、聋子,完全不知道他到底卷进了什么事情里,严重到什么地步。”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徐怀仁显然在消化这个极具冲击力的信息,并快速权衡着。

“部里督导组……直接抓人?”徐怀仁缓缓重复,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行动代号,或者带队的人,你有听说吗?”

“行动代号不清楚。”赵万宝精神一振,知道关键点来了,“带队的人,我一个姓张的副部长亲自在江城坐镇指挥。名字……似乎是叫张彪?” 他故意用了不确定的语气,留出探询的空间。

“张彪?!”徐怀仁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半度,那份刻意维持的平稳出现了明显的裂纹。即便隔着电话,赵万宝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瞬间的震动。“你确定是张彪?公安部新上任的那位张彪副部长?”

“应该是他。怎么,怀仁兄,你了解这个人?”赵万宝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徐怀仁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何止是了解……”徐怀仁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加快了,透着一种事关重大的紧迫感,“万宝,如果真是张彪亲自在江城办案,那这件事的性质,可能比我们刚才想的还要……麻烦。”

“此话怎讲?”赵万宝握紧了话筒。

“这个张彪,不是一般的副部长。”徐怀仁语气沉凝,“他是林枫部长不久前,力排众议,亲自从西南一个省紧急调进公安部的。调令下得非常快,几乎是破格提拔,一到部里就直接分管非常核心的领域,而且明确负责统筹协调全国性的专项治理督导工作。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林枫部长在为自己下一步推动工作,打造的一把‘尖刀’,或者说得更直白点,是他在部里最信任、也最能贯彻他意图的‘自己人’之一。”

自己人!尖刀!赵万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林枫亲自调来、破格重用、委以核心重任……这些信息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张彪形象,完全不是一个按部就班办案的副部长,而是一位被赋予了特殊使命、拥有尚方宝剑的“钦差”!

“林枫部长对他这么信任?”赵万宝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似乎想确认这令人心悸的判断。

“信任?”徐怀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这么说吧,圈子里都知道,张彪是跟着林枫部长从北阳时期一路走过来的老部下,在最基层的时候就共过事。林枫部长在几个关键岗位上的历练,张彪都是他政法公安战线上的得力助手。这次调他进京,放在这么关键的位置上,意图非常明显。张彪去江城,绝对不仅仅是督导那么简单,他代表的就是林枫部长本人的意志和关注方向!”

代表林枫本人的意志!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万宝心上。这意味着,江城的事情,已经直接进入了最高层级的视野,并且被赋予了超越个案的政治意义。

“怀仁兄,”赵万宝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有些发颤,“依你看,如果……如果真是林部长亲自关注,并且派了张彪这样的人物下去,通常意味着什么?”

徐怀仁在那头沉默了更长时间,似乎在斟酌措辞,也似乎在回忆和比对什么。最终,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沉重无比:

“万宝,咱们是老同学,关起门来说句不见外的话。林枫部长这个人,你我都知道,行事风格……极具章法,也极有魄力。他看问题,站位很高,喜欢从全局和长远出发。他亲自推动的专项治理,绝不是一阵风,而是要建立长效机制,解决深层次问题。他选点调研、部署行动,都有很强的战略意图。”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赵万宝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说:“像张彪这样被他绝对信任的干将,派下去独当一面,通常只会在几种情况下:第一,那里的问题已经严重到足以影响全局,成为必须拔除的‘钉子’;第二,那里的情况具有某种‘典型性’,可以成为推动某项政策或树立某个导向的‘样板’或‘突破口’;第三……”

徐怀仁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微不可闻,但赵万宝却听得字字惊心:“……就是要办成铁案,要起到绝对的震慑效果,不留任何余地,也不给任何人插手干预的机会。因为张彪只对林枫部长负责,他的行动,某种程度上可以视为‘钦命专办’。”

“钦命专办”四个字,让赵万宝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彻底灰飞烟灭。他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凉的桌面。书房里安静的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狂跳的咚咚声。

“所以,怀仁,”赵万宝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你的意思是,江城……我儿子这件事,很可能被当成了……”

“我不敢妄下定论。”徐怀仁立刻打断他,语气恢复了谨慎,“但万宝,你必须做好最充分的心理准备。如果张彪在那里,而且动作如此迅猛果断,那说明他们手里很可能已经掌握了非常确凿、非常有力的证据链,并且判断时机已经成熟。在这种情况下,任何来自外部的……关说、打探、甚至施压,不仅可能毫无用处,反而会引火烧身,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甚至可能……将火引向不该引的方向。”

徐怀仁的警告比老首长说得更加直白,也更加残酷。他几乎是在明确告诉赵万宝:别想着捞人,别想着疏通,现在任何试图干预案件本身的行为,都可能被视为对抗调查,后果不堪设想。

“我……我明白了。”赵万宝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谢谢你,怀仁兄,告诉我这些。”

“万宝,”徐怀仁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上几分真切的朋友间的担忧,“现在最重要的是冷静,千万不能自乱阵脚。在省委那边,你的姿态一定要稳住,该做的工作照常做,关于赵凯的事,绝对不要主动提及,更不要有任何公开或私下的异常举动。私下里……我建议你,如果可能,尽快找一个绝对信得过的、懂法律的人,不是去干涉案件,而是从纯粹法律程序的角度,了解一下赵凯可能涉及的具体罪名和基本事实。不是为了翻案,而是为了……让你自己心里真正有数,知道最坏的结果可能是什么,才能做出最理性的应对。”

“理性的应对……”赵万宝喃喃重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笑。理性的应对,或许就意味着,在必要的时候,要亲手割舍掉自己的骨肉,以保全政治生命和家族其他成员的未来。这何其残忍!

“另外,”徐怀仁最后补充道,声音极其郑重,“京城这边,水非常深。这件事既然已经动了,肯定会有各种风声和议论。你切记,不要再通过其他渠道去打探,尤其不要试图联系与办案部门有直接关联的人。现在所有人的眼睛可能都在看着。一动不如一静,沉默有时候是最好的防御。”

“我知道了,怀仁兄,大恩不言谢。”赵万宝由衷地说。在这样的时候,能听到这样一番既坦诚又具建设性的话,已是难得。

挂断与徐怀仁的电话,赵万宝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台灯的光晕似乎变得更加昏黄,将他笼罩在一片孤立无援的寂静里。徐怀仁透露的信息,彻底颠覆了他之前尚存的一丝幻想。

张彪是林枫的“自己人”,是带着特殊使命的“尖刀”。这意味着,针对赵凯的行动,不是偶然,不是误会,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目标明确的“外科手术”。手术的目的,可能不仅仅是切除赵凯这个“病灶”,更可能是以他为切口,探查甚至清理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更深层的“组织坏死”。

林枫……这位以系统思维、务实果敢着称的政局委员、公安部长,他究竟想通过江城这件事,达成什么目的?是仅仅要打击一批违法犯罪分子,树立专项治理的威严?还是有着更宏大的、涉及治理理念和权力格局调整的意图?赵凯,乃至他赵万宝自己,会不会只是这盘大棋中,被选中的那一颗……棋子,或者说,祭旗的对象?

想到“祭旗”这个词,赵万宝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所有常规的应对策略——申诉、辩解、求助、施压——都将毫无意义,甚至适得其反。

他想起徐怀仁最后的话:“尽快找一个绝对信得过的、懂法律的人……了解一下可能涉及的具体罪名和基本事实。” 是的,他需要事实,需要知道赵凯到底做了什么,触犯了哪条法律,证据到底有多硬。只有知道了最坏的情况,他才能决定,自己该如何“切割”,或者说,该如何“止损”。

他脑海中迅速筛选着人选。省内的律师?不行,太容易走漏风声,也未必能接触到核心案情。他在京城政法界也有一些学生故旧,但此刻联系,风险太大。或许……他想起一个人,他的大学同窗,如今在首都一所顶尖法学院担任教授,同时也是执业律师,专攻刑事辩护,为人正派,口风极严。最重要的是,这位老同学与江城、与赵凯都无任何瓜葛,纯粹是从法律技术层面提供咨询。

他再次拿起电话,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这次通话时间不长,他没有提及赵凯的名字,只是以“一位朋友的子女可能卷入严重刑事案件,想从专业角度了解此类案件的一般程序和可能的后果”为借口,婉转地提出了咨询请求。对方欣然答应,约定通过加密邮件发送一些基本的法律要点和案例参考。

做完这些,赵万宝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透支。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没有硝烟却凶险万分的短兵相接。信息就是武器,而他现在,至少手里有了一张模糊的“敌我态势图”。

他推开书房门,走到客厅。周雯还坐在沙发上,维持着他进去时的姿势,像一尊失去了生气的雕塑。听到动静,她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询问和最后的希冀。

赵万宝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他没有重复那些残酷的分析,只是缓缓地、沉重地说:“雯雯,我们可能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小凯的事,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待,并且……相信法律会给出公正的裁决。”

“公正的裁决……”周雯喃喃道,眼泪无声地滑落,“如果他真的犯了不可饶恕的罪……那也是他咎由自取。可是老赵,我害怕……我害怕这会毁了你,毁了咱们这个家……”

“家还在。”赵万宝用力握紧她的手,像是在给自己,也给妻子注入力量,“只要我们守住底线,问心无愧,这个家就散不了。至于我……”他望向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眼神复杂,“该承担的责任,我不会逃避。但现在,还没到下定论的时候。”

他这番话,既是对妻子的安慰,也是对自己的一种告诫。切割或许不可避免,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先站稳自己的脚跟,厘清自己的责任边界。徐怀仁说得对,一动不如一静。在风暴眼中,任何盲目的动作都可能导致毁灭。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同时暗中厘清所有的利害关系,等待真正摊牌时刻的到来。

然而,风暴不会因他的静默而停息。就在赵万宝于家中艰难消化这些惊心动魄的信息时,江城那间秘密审查点的较量,正进入白热化;而在北京,林枫部长办公室的灯光,也注定将亮到很晚。一张由赵凯案件引发的巨大涟漪,正在迅速扩散,牵扯进越来越多的人和事,无人能够真正置身事外。赵万宝此刻的“静”,不过是风暴来临前,那压抑到极致的、短暂的平静。他知道,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