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网与结(2 / 2)

然而,随着交代的深入,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浮现出来。赵凯在描述自己如何“办事”时,不止一次地、几乎是下意识地提到:

“那个项目,国土局那边本来卡着,我让我爸的秘书打了个电话……”

“派出所来找麻烦,我提了我爸的名字,他们就……”

“跟XX公司抢那块地,对方本来找了关系,后来听说是我要,就没敢再争了……”

“工商局检查,‘阿豹’说是赵书记家的公司,他们就很客气……”

起初,他或许并未意识到这些话语的分量,只是在陈述他认知中“理所当然”的办事方式。但张彪敏锐地抓住了这些点。

“等等。”张彪打断赵凯关于一桩土地纠纷的叙述,“你刚才说,对方听说你是赵书记的儿子,就退出了竞争。具体是听谁说的?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因为这个原因退出的?”

赵凯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就……圈子里都传开了啊。他们肯定是怕了我爸呗。”

“是你亲自跟对方提了你父亲,还是你手下的人提的?或者,有其他人,比如你父亲的秘书、司机,或者其他什么人,出面打过招呼?”张彪追问,语气严肃。

“没……没有专门打招呼。”赵凯连忙否认,他似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就是我有时候跟朋友吃饭,他们知道我是谁……可能话就传出去了。真的,没让我爸或者他身边的人专门去说。”

“那国土局项目,你父亲的秘书打电话是怎么回事?”张彪翻回之前的记录。

“那个……那个是另一回事。”赵凯显得紧张起来,“就是项目前期有点小问题,需要协调。我……我跟我妈说了,我妈可能跟我爸提了一句,我爸就让秘书问问情况……真的只是问问!没有让关照的意思!” 他急于撇清,但解释显得苍白无力。

张彪没有继续逼问,但将这些细节都清晰地记录在案。他明白,赵凯的这些供述,已经开始触及到那个敏感的边缘——赵万宝是否知情,是否利用自身影响力,为儿子的不法行为提供了便利或形成了无形保护。这不再是赵凯个人的刑事犯罪问题,而是可能涉及到一位高级领导干部的纪律甚至法律责任问题。

讯问持续了数个小时。结束时,赵凯几乎虚脱。张彪让人带他下去休息,严加看管。

回到监控中心,周副处长和小陈脸色都很凝重。他们全程听到了审讯过程。

“头儿,这……”小陈欲言又止。赵凯的供述中涉及赵万宝的碎片化信息,像一颗颗危险的种子。

张彪面色沉静,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笔录整理好,特别是涉及赵万宝同志的那些片段,要原原本本,一个字不要改,但也一句话不要过度解读。赵凯的供述,只是一面之词,而且有明显的推卸和夸大成分。我们不能仅凭此就下任何结论。”

“但这些问题,必须向上反映。”周副处长低声道,“按照程序,如果犯罪嫌疑人供述涉及同级或上级领导干部可能违纪违法,我们必须如实上报。”

“我知道。”张彪点头,“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们督导组原有授权案件的范畴。立刻整理一份详细的、客观的审讯情况报告,附上赵凯的原始笔录节选,通过绝密渠道,直接报给林枫部长。注意,在报告中,要明确指出这些是赵凯的单方面供述,尚未核实,其真实性、动机及与赵万宝同志实际行为之间的关联,需要进一步调查甄别。 建议由更高层面、更权威的部门介入核查。我们的任务,还是集中在查清、夯实赵凯及其团伙的具体刑事犯罪证据上。”

“明白!”周副处长和小陈立刻应道。他们都清楚,事情正在向更复杂、更深刻的方向发展。张彪的处理方式,既恪守了职责和程序,又保持了最大的谨慎和政治敏感度。

就在张彪准备向林枫汇报的同时,江城的另一端,赵万宝在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后,强打精神来到省委办公室。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处理着日常公务,但内心的惊涛骇浪只有他自己知道。徐怀仁的警告言犹在耳,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搞清楚儿子到底犯了哪些具体的事,尤其是,有没有任何一件事,会直接或间接地牵扯到自己。

他再次秘密联系了那位在京城的法学教授老同学。这一次,他提供了一些从极其有限渠道了解到的、关于赵凯可能涉嫌的罪名方向,请求对方从专业角度分析,这些罪名如果成立,通常的调查方向是什么,在调查过程中,办案人员是否会不可避免地触及到嫌疑人的家庭背景、社会关系,以及……父母可能存在的失察、纵容甚至间接责任。

老同学的回复很快,通过加密邮件发来了一份严谨的法律分析。在分析了相关罪名的构成要件和侦查实践后,邮件最后有一段话,让赵万宝的心沉入了谷底:

“……根据我国法律和党纪,领导干部对于配偶、子女及其配偶失管失教,造成不良影响或者严重后果的,需承担相应领导责任。若存在利用职权或影响力为子女谋利,纵容、默许子女利用其影响力从事非法活动,甚至在知情后未予制止或报告,则可能构成更严重的违纪甚至违法。在实践中,对于涉及高级领导干部亲属的案件,调查其亲属犯罪过程中,同步了解领导干部本人是否尽到管教责任、是否廉洁自律、是否存在滥用职权或影响力提供便利等情况,是常见的、必要的调查维度。 这并非针对个人,而是维护法治和纪律严肃性的必然要求。”

“常见的、必要的调查维度……”赵万宝盯着屏幕上这行字,反复咀嚼。这不是猜测,而是基于法律和实践的客观陈述。这意味着,无论他愿意与否,只要赵凯的案子深入查下去,他赵万宝被纳入调查视线,几乎是必然的。区别只在于,他是作为一个“负有领导责任”的干部被约谈提醒,还是作为存在具体问题的对象被立案审查。

而决定这个区别的关键,除了赵凯的供述内容,更在于他自己——过去这些年,他到底有没有在那些模糊地带,因为亲情、因为疏忽、或者因为别的什么原因,留下过无可辩驳的把柄?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飞快地掠过无数画面:儿子小时候的乖巧,长大后的疏远和叛逆;妻子偶尔的抱怨和求情;秘书或下属在汇报工作时,看似无意地提一句“小凯的公司好像也在关注这个领域”;某些宴请场合,儿子“恰好”出现,引来一圈恭维和敬酒;甚至,好像有那么一两次,儿子在外面惹了不大不小的麻烦,妻子焦急地找他,他或许……或许确实让身边的工作人员去“了解过情况”……

这些碎片,单独看似乎都无伤大雅,但此刻串联起来,在“失管失教”、“利用影响力”的审视框架下,却仿佛都蒙上了一层可疑的阴影。他知道,在纪律和法律面前,动机和结果有时比具体行为更重要。一旦调查者形成某种预设,这些碎片很容易被拼凑成一个对他不利的叙事。

冷汗,再次浸湿了他的后背。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陷入了一个极其被动的局面。儿子的罪行是引信,而自己过去那些未曾严格划清界限的行为,则可能成为助燃剂。现在,引信已经被张彪点燃,火会烧到哪里,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已经不完全由他控制了。

他该怎么办?主动向组织说明情况?说明什么?说自己对儿子管教不严?说自己可能在某些场合无意中纵容了儿子?这无异于不打自招,主动将把柄送上门。继续保持沉默,等待调查深入?那等于将解释权完全交给对手,风险更大。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秘书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异样,低声道:“赵书记,省委办公厅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召开临时常委会,传达学习中央有关文件精神,并研究……研究近期重点工作。另外……会后,书记和省长想请您留一下,有些工作想跟您单独沟通。”

临时常委会?会后单独沟通?赵万宝的心猛地一缩。这是正常的议程安排,还是……风暴即将正式登陆省委高层的信号?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秘书点了点头:“知道了。安排一下,我下午的调研行程取消。我需要时间准备明天的会议材料。”

“好的,书记。”秘书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退了出去。

办公室重新恢复寂静,但赵万宝知道,这寂静之下,暗流已经汹涌到了他的门前。儿子在审查室里交代了什么?张彪和林枫到底掌握了多少?省委主要领导单独找他,又会谈什么?所有的问题都没有答案,但所有的迹象都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可能:他赵万宝,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他必须为自己,也为这个家,做出最终的抉择了。

而此刻,张彪那份关于赵凯供述触及赵万宝情况的绝密报告,已经通过加密通道,飞向了京城。林枫的案头,即将摆上这份可能引发更高层面震动的材料。决定性的时刻,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