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省委大院的红墙青瓦之上。
平日里灯火通明的办公楼,此刻只剩下零星几扇窗户亮着微光,像一双双沉默注视着大地的眼睛。晚九点,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出省委家属院,没有鸣笛,没有开道,车轮碾过寂静的柏油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车内,赵万宝枯坐着。
身上的西装还是白天那套,熨帖的面料此刻却像是裹着一层砂纸,磨得他皮肤发疼。裤脚上的茶渍还在,那是下午茶杯摔碎时溅上的,狼狈得像一道洗不掉的嘲讽。司机老周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目光转了回去,专心盯着前方的路。
老周跟了赵万宝十年,从他还是市委书记时就贴身服务,见过他春风得意的样子,也见过他蹙眉沉思的模样,却从未见过他这般……失魂落魄。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光影在赵万宝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他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不过五十出头的人,这两天竟像是老了十岁。
他的手心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U盘,冰凉的塑料壳硌得掌心生疼。这U盘不大,却装着他半生的心血,更装着整个省政法系统的命脉,从某些干部违规办案的隐秘证据到维稳工作的核心渠道,甚至还有几个潜藏在关键岗位、唯他马首是瞻的“自己人”的名单。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筹码。
目的地,是省委书记王秉义的家。
车子停在省委家属院甲字一号楼前,老周刚要下车开门,赵万宝却抬手拦住了他。
“你在车里等。”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推开车门,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吹得他一个激灵。他裹了裹西装外套,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上台阶,抬手按响了门铃。
三声,不长不短,是他多年来拜访王秉义时的习惯。
门很快开了,开门的是王秉义的爱人王红霞。赵万宝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恭敬地喊了一声:“嫂子,打扰了。”
王红霞看到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和的笑意,侧身让他进门:“万宝啊,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了?秉义在书房看文件呢,你先坐,我去叫他。”
客厅里的灯光很暖,铺着米色的地毯,摆着几盆绿萝,一派温馨的居家氛围。可这暖意却丝毫传不到赵万宝的身上,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死死攥着那个U盘,指尖冰凉,指节泛白。
水杯里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书法作品,是王秉义亲笔写的“清风正气”四个大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以前他看这字,只觉得笔力遒劲,此刻再看,却像是字字句句都在敲打他的良心。
“万宝同志,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书房的门开了,王秉义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居家毛衣,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几分倦意,眼神却依旧清明锐利。
赵万宝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得茶几上的水杯晃了晃,水洒出来几滴,落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顾不上擦,而是往前一步,双手捧着那个U盘,像是捧着救命的稻草,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王书记,我今天来,是来求您的!”
王秉义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U盘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命根子,也是整个省政法系统的命脉!”赵万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这里面装着全省政法口所有关键岗位干部的底细,谁有把柄,谁是我的人,谁能扛事,还有那些维稳的核心渠道、隐蔽线索,全都在这里面!”
他把U盘往前递了递,眼神里充满了血丝,语气近乎哀求:“王书记,我知道我错了,我教子无方,我对不住组织,对不住百姓!可我求您,看在我在这个省里干了这么多年的份上,帮我向上面说句话!只要您肯开口,这个U盘,还有里面的所有东西,全都交给您!从今往后,政法系统唯您马首是瞻,我赵万宝绝无二话!”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王红霞端着水果盘走过来,听到这话,脚步猛地顿住,脸色也变了变。
王秉义脸上的倦意彻底褪去,他摘下老花镜,放在茶几上,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赵万宝:“赵万宝,你把我王秉义当成什么人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你以为,拿着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就能跟组织做交易?就能换来一条生路?我告诉你,你错了!大错特错!”
“王书记,我不是要跟组织做交易!我只是……只是想求个体面!”赵万宝的情绪彻底崩溃了,他踉跄着后退一步,U盘掉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我承认,我对赵凯的事情失管失教,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可我真的没有利用职权为他谋私利!那些项目,那些审批,我都是按程序走的!我只求您,帮我向上面求求情,不要把事情闹大,不要让我身败名裂!”
他几乎是声泪俱下,往日里在省委常委会上侃侃而谈、不怒自威的政法委书记,此刻竟像个无助的孩子,卑微地乞求着一丝怜悯。
王秉义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鄙夷,只有一片冰冷的淡漠。等他说完,王秉义才缓缓开口,语气严肃而沉重:
“万宝,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你是政法战线的老兵,是省级领导干部,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党纪国法面前,人人平等。不是你说没有就没有,也不是你说认罚就可以了事的。组织上会调查,会核实,会根据事实作出公正的处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U盘上,眼神愈发冰冷:“你手里的这些东西,是什么?是你多年来在政法系统结党营私、培植势力的罪证!你以为这是筹码?不,这是催命符!是你践踏纪律红线的铁证!”
“你今天把这东西拿到我面前,是想拉我下水?还是想让我跟你一起犯错误?”王秉义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我告诉你,不可能!我王秉义为官几十年,靠的是党性,靠的是原则,不是靠这些旁门左道!”
“这件事是林枫同志主导的专项治理行动,是中央的决定,关乎扫黑除恶的大局,关乎政法系统的清风正气!我没有任何权力去干预中纪委的调查,更不会为了你,去做违反原则的事情!”
他看着赵万宝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万宝,事到如今,说再多都没用了。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个U盘主动交给中纪委,坦白所有问题,争取宽大处理。这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坦白交代?把U盘交出去?
赵万宝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坐在沙发上。他看着茶几上那个小小的U盘,眼神涣散。如果把这东西交出去,不仅他自己完了,那些跟着他的人,也全都要完了。
他不能交!
“王书记……”他还想再做最后的挣扎,却被王秉义抬手打断了。
“好了,万宝同志,我话就说到这里。”王秉义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老花镜,“时间不早了,你也回去好好想想吧。记住,组织的大门永远是敞开的,主动交代,才是唯一的正途。”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赵万宝僵在沙发上,浑身冰凉。他看着王秉义转身走进书房的背影,看着那扇门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一把锁,彻底锁住了他最后的希望。
赵万宝木然地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U盘,攥在手心,脚步虚浮地朝着门口走去。走到玄关处,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温馨的客厅,看了一眼墙上那幅“清风正气”的书法,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夜风更凉了,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裹紧了外套,站在台阶上,望着漆黑的夜空,一颗星星都没有。
老周把车开过来,摇下车窗:“书记……怎么说?”
赵万宝闭了闭眼,疲惫地摆了摆手:“开车。”
“去哪?”
赵万宝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吐出几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去刘焕章家。”
老周的手猛地一抖,方向盘差点跑偏。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后视镜里的赵万宝,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
而就在赵万宝的车消失在夜色里的那一刻,王秉义书房的灯,依旧亮着。
王秉义站在窗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向着另一个方向驶去,眉头紧紧地皱着。他拿起桌上的加密电话,手指在按键上顿了顿,最终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我是林枫。”
王秉义的声音凝重:“林枫同志,我是湘省王秉义,有件事,我必须向你汇报。刚刚,赵万宝来过我家。”
电话那头的林枫,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平静地问:“哦?他来做什么?”
“他来求我,想让我帮他向上面说句话,换一个体面的下场。”王秉义的声音沉了下去,“他还带来了一个U盘,里面装着全省政法系统的人脉、把柄、核心渠道,说是整个政法系统的命脉。他想用这个U盘,跟我做交易。”
这句话一出,电话那头的林枫,沉默了片刻。
王秉义继续说道:“我严词拒绝了他。但我看得出来,赵万宝已经走投无路了。他手里的这个U盘,是他最后的筹码。他今天在我这里碰了壁,接下来,肯定会去找下一个能帮他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林枫同志,这个U盘,不简单。赵万宝在政法系统深耕多年,这个东西,足以搅动整个省的政法格局。我担心,他会拿着这个U盘,去找刘焕章。”
刘焕章和赵万宝的矛盾,众所周知。但越是这样水火不容的人,在利益面前,越有可能达成惊人的一致。
电话那头的林枫,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他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赵万宝走投无路,刘焕章野心勃勃。一个握着足以掌控全省政法系统的筹码,一个急需填补政法口的短板,巩固自己的权力。
这两个人,一旦碰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林枫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我知道了,秉义同志。”林枫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谢谢你及时告诉我这件事。你放心,我会盯着的。”
“好。”王秉义松了口气,“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挂了电话,林枫放下听筒,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他的目光,望向遥远的南方,望向那个正酝酿着一场交易的省份。
赵万宝,刘焕章。
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而此刻,赵万宝的车,已经停在了省政府家属院的一栋小楼前。
赵万宝让老周把车停在百米外的路灯下,不要开近。他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西装,又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心的U盘,推开车门,朝着那栋熟悉又陌生的小楼走去。
刘焕章家的门,比王秉义家的门难进多了。
他按了三次门铃,才有人来开门。开门的是刘焕章的秘书小张,小张看到赵万宝,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半天没说出话来。
“张秘书,”赵万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刘省长在家吗?我有要事,想和他谈谈。”
小张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赵书记?这么晚了,省长已经休息了……要不,您明天再来?”
“我知道很晚了,”赵万宝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但我真的有急事,关系到我的身家性命。麻烦你,通传一声,就说我赵万宝,来负荆请罪了。”
负荆请罪?
这四个字,让小张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看了看赵万宝憔悴的脸色,又看了看他眼底的决绝,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您稍等,我去问问省长。”
门被关上了,赵万宝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夜风一吹,浑身冰凉。他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一颗星星都没有,像是预示着他黯淡无光的未来。
几分钟后,门开了。小张做了个“请进”的手势:“赵书记,省长请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