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万宝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了进去。
刘焕章的家,布置得比王秉义家更简约,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满墙的书,和一张大大的书桌,书桌上堆满了文件。刘焕章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钢笔,似乎在批改什么。
听到脚步声,刘焕章抬起头,看向赵万宝。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鄙夷,就像是在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来访者。
“坐吧。”刘焕章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
赵万宝在椅子上坐下,双手紧紧攥着那个U盘,放在膝盖上,挺直的脊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卑微。他看着刘焕章,看着这个和他斗了五年的老对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在为他的末路,敲着倒计时。
刘焕章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仿佛没有他这个不速之客一样。
赵万宝知道,刘焕章这是在等他开口。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诚恳,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刘省长,我今天来,是来向你认输的。”
这句话一出,连一直低头看文件的刘焕章,都猛地抬起了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赵万宝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迎着刘焕章的视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知道,我和你斗了五年,争了五年,谁也不服谁。我看不起你的稳健保守,你也看不惯我的锋芒毕露。常委会上,我们针锋相对;干部调整上,我们互不相让。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向你低头。”
“可现在,我认栽了。”
赵万宝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他自嘲地笑了笑,然后把膝盖上的U盘拿起来,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刘焕章面前:“中纪委立案审查,政治生涯终结,这些我都认了。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帮我翻案,也不是求你帮我脱罪。我只求你,帮我求个体面。”
刘焕章的目光,落在那个黑色的U盘上。
他当然知道这个U盘的分量。赵万宝在政法系统深耕多年,手里攥着多少东西,他心里一清二楚。只是他没想到,赵万宝竟然会把这最后的底牌,亮在他的面前。
“这是什么?”刘焕章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全省政法系统的命脉。”赵万宝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里面有所有关键岗位干部的底细,谁是我的人,谁有把柄,还有维稳的核心渠道,隐蔽的线索。只要你帮我,这个U盘,就是你的。从今往后,全省政法系统,唯你马首是瞻。”
刘焕章的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U盘的外壳,冰凉的触感,却像是一道电流,窜过他的四肢百骸。
诱惑。
巨大的诱惑。
他主政一方,抓经济是强项,可政法口一直是他的短板。赵万宝在政法系统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的人脉,一直是他难以逾越的鸿沟。常委会上,他多少次想推动政法口的改革,都被赵万宝掣肘。
如果拿到这个U盘,他就能彻底掌控全省的政法系统,清除赵万宝的残余势力,安插自己的人手。到时候,他在省里的话语权,会大大增强,甚至能压过王秉义一头。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刘焕章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但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神锐利地看着赵万宝:“体面?什么体面?”
“我希望,组织上处理我的时候,能够给我留最后一丝尊严。”赵万宝的声音越来越低,“不要把我钉在耻辱柱上,不要让我身败名裂,不要让我一辈子的心血,都毁于一旦。我只求,不要把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不要让我的家人,跟着我一起蒙羞。”
他看着刘焕章,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刘省长,我知道,你我之间积怨颇深。你或许巴不得看我身败名裂,巴不得看我一无所有。可我还是求你,看在我们共事一场的份上,看在我们都是为了这个省里的发展付出过心血的份上,帮我这一次。”
刘焕章沉默着,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赵万宝,看着这个往日里意气风发、盛气凌人的政法委书记,此刻像个斗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卑微乞求。
他的脑子里,正在飞速地盘算着。
风险很大,这是毋庸置疑的。
这个案子,是林枫亲自督办的专项治理行动。林枫是什么人?局委兼公安部长,是中央领导核心圈层的人。张彪是林枫的铁杆心腹,现在就在江城一线办案。
他刘焕章只是一个省长,就算是封疆大吏,在林枫面前,也差着好几个级别。
如果他帮了赵万宝,就等于触碰了林枫的底线。一旦被林枫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回报也同样诱人。
那个U盘里的东西,足以让他彻底掌控政法系统,弥补自己最大的短板。
刘焕章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他不是没有后手。
他在中央,也有自己的人脉和靠山。那位老领导,虽然已经退居二线,但在核心圈层,依旧有着不小的影响力。当年他能调任省长,老领导帮了不少忙。
只要他做得够隐蔽,不是明目张胆地干预案件,只是在组织程序内,帮着说一句“赵万宝同志主动配合调查,且多年来为地方发展作出过贡献,建议组织从宽处理,给予其应有的尊严”,这算不得徇私枉法。
就算真的被林枫察觉,他也可以推说是“从地方稳定的角度出发,考虑干部的过往贡献”。到时候,再请老领导出面,从中斡旋一下,想必林枫也不会太过较真。
毕竟,林枫现在的重心,是全国的专项治理,是扫黑除恶的大局,不是他一个赵万宝的体面问题。
帮,还是不帮?
刘焕章的手指敲击得更快了,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帮,意味着他能拿到赵万宝的筹码,进一步巩固自己的权力。就算有风险,他也有后手可以应对。
不帮,他就错过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赵万宝倒台后,他的政法系统人脉,大概率会被王秉义收编,到时候,他在省里的处境,会更加被动。
墙上的挂钟,依旧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刘焕章的心脏。
赵万宝看看着刘焕章阴晴不定的脸色,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他知道,刘焕章是个精明人,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他只能耐心等待,等待刘焕章的最终决定。
终于,刘焕章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他抬起头,看向赵万宝,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的条件,很诱人。”刘焕章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但是,我要提醒你,这件事的风险很大。林枫同志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我帮你,不是因为我们之间的情分,而是因为你的这些筹码,确实对我有用。”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我可以帮你争取体面,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你必须把这个U盘里的所有东西,毫无保留地交给我,不能有任何隐瞒,不能留任何后手。第二,你必须主动向中纪委坦白所有问题,争取宽大处理,不能再耍任何小聪明,更不能把我牵扯进来。第三,从你交出U盘的那一刻起,你在政法系统的人脉,就不再是你的人脉了。那些线索,我会根据情况,上报组织。你不要想着,以后还能利用这些东西,来跟我谈条件。”
赵万宝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他知道,他赌赢了!
他连忙站起身,对着刘焕章,深深鞠了一躬:“我答应!我全都答应!只要能保我家人平安,能让我体面退场,我什么都愿意交出来!”
这个躬,鞠得又深又沉,像是把他这辈子的骄傲和尊严,都鞠进了尘埃里。
刘焕章看着他弯腰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在走钢丝。一步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但他也知道,政治就是这样,风险和机遇并存。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好了,时间不早了。”刘焕章站起身,拿起桌上的U盘,揣进了自己的口袋,“你回去吧。明天一早,把你手里所有相关的材料,整理好,让小张去你那里拿。”
他走到赵万宝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意味深长:
“赵万宝,这是你我之间,最后一次打交道了。往后,好好做人,好好过日子吧。”
赵万宝看着刘焕章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刘焕章这句话的意思。
从明天起,他赵万宝,就不再是那个风光无限的政法委书记了。他将褪去所有的光环,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但至少,他保住了最后一丝体面。
他再次对着刘焕章鞠了一躬,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感谢。
“谢谢刘省长。”
说完,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脚步依旧有些虚浮,却比来时,多了一丝释然。
走出刘焕章家的门,夜风依旧很凉,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刺骨了。
他抬头看向夜空,不知何时,云层散去,露出了几颗稀疏的星星,微弱的光芒,却足以照亮他脚下的路。
老周看到他出来,连忙迎了上去:“赵书记,怎么样?”
赵万宝没有说话,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坐上了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而刘焕章,站在窗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他掏出那个U盘,放在手心,反复摩挲着。
他的眼神,愈发深邃。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恭敬:“老领导,是我……有件事,想向您请教一下……”
夜色,更浓了。
一场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