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泥洼巷附近,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毒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肺腑的腥臭与深入骨髓的绝望。林玄与秦越人刚踏入这片被灰黑病气笼罩的区域,便如同置身于修罗鬼域。
目之所及,皆是炼狱景象。狭窄污秽的巷道里,横七竖八地躺着痛苦呻吟的躯体。高烧让他们神志不清,时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时而蜷缩着瑟瑟发抖。皮肤上触目惊心的黑紫色斑块如同腐败的烙印,大块溃烂的伤口流淌着墨汁般粘稠腥臭的脓液,混杂着暗红的血水,在身下积成一小洼洼令人作呕的黑潭。苍蝇成群,嗡嗡作响,贪婪地舔舐着这死亡的盛宴。一些彻底陷入癫狂的患者,被家人用粗麻绳死死捆在门板或柱子上,双目赤红,徒劳地挣扎嘶嚎,形如恶鬼。更多的门户紧闭,死寂中透出无边的恐惧,偶尔有压抑的哭泣声从门缝里飘出,更添凄凉。
“林先生…秦先生…救…救命啊…”一个满脸脓疮、气若游丝的老妇人,蜷在墙角,看到他们二人,浑浊的眼中陡然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希冀,枯瘦的手竭力向前伸出。
秦越人面色凝重如铁,没有丝毫犹豫,快步上前,不顾那刺鼻的恶臭和可能沾染的危险,蹲下身,三根手指精准地搭上了老妇人枯槁的手腕。甫一接触,秦越人的眉头便狠狠拧紧!指下脉象滑数如沸水滚珠,却又带着一股滞涩的阻力,如同污浊的泥沼下暗流涌动!更让他心惊的是,老妇人尺肤(前臂内侧皮肤)触手灼热烫人,远超寻常高热的温度!
“脉象滑数而涩,尺肤灼手…邪热炽盛,内陷营血,毒瘀互结!”秦越人语速极快,声音低沉,“非单纯疫疠!必有外邪引动催化!”
与此同时,林玄的双眼微阖,眉心处仿佛有微不可查的清光流转。在他的“望气”感知中,眼前的老妇人,乃至整个疫区上空,都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灰黑色病气。这病气驳杂异常,充满了暴戾、衰亡与痛苦的气息。而在这片污浊的底色中,他清晰地分辨出几缕异常刺目的“异色”!
一股是炽烈、霸道、带着强烈掠夺与毁灭气息的赤黑色气流!这气息他再熟悉不过,正是黑石城厉无咎炼制的邪丹所特有的“丹毒”邪力!它如同毒蛇的信子,在病气中窜动,不断侵蚀着患者的生机。
另一股则更加阴冷、粘稠、如同跗骨之蛆的灰暗气息,虽然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令人神魂深处都感到冰寒战栗的恶意!这分明是源自“幽影”的阴毒力量!它如同催化剂,将疫疠的戾气和丹毒的霸道数倍放大,并疯狂侵蚀着患者的神魂,诱使其癫狂!
“秦兄所判无误!”林玄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疫疠戾气为基,厉无咎的邪丹药力为引,更有一丝幽影阴毒催化!三者混合,方成此等凶戾恶疾!绝非天灾,乃是人祸!且是处心积虑、以满城百姓为祭品的恶毒嫁祸!”
就在二人迅速交换判断,准备着手探查毒源所在的关键时刻,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疫区死寂的绝望氛围!
“圣旨到——!!!”
尖锐的宣旨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了污浊的空气。只见一队盔甲鲜明、杀气腾腾的御林军骑兵,簇拥着一名面白无须、神情冷峻的紫衣太监,如旋风般冲到了疫区边缘,堪堪停在林玄、秦越人面前数丈之外。为首的太监手持明黄卷轴,眼神锐利如刀,扫过眼前如同地狱的景象,眉头紧锁,但看向林秦二人时,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冰冷。
“林玄、秦越人接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股迫人的压力。
林玄与秦越人对视一眼,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衣袍(虽身处污秽,仪态不失),撩衣跪下。周围尚未完全昏迷的百姓,也挣扎着或跪或趴,瑟瑟发抖。
太监展开圣旨,声音冰冷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惊闻京城外郭突发恶疫,凶戾异常,百姓罹难,朕心甚恸!查济世盟林玄、秦越人,自河洛入京以来,屡生事端。今恶疫骤起,流言四起,皆指其或为灾源!朕念尔等曾有微功于裕王,暂不深究。然,疫病如火,民命关天!特命尔二人,即刻查明此疫根源,全力救治,控制疫情!朕只予尔等…七日之期!七日之内,若疫情得控,根源查明,自当论功行赏;若七日之后,疫情肆虐,民怨沸腾…尔等难辞其咎!届时,休怪国法无情,严惩不贷!钦此!”
七日!
冰冷的两个字,如同两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听闻此旨的人心头!
“臣(草民)接旨。”林玄和秦越人平静地叩首,接过那卷仿佛重若千钧的圣旨。周围的百姓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和绝望的叹息。七日?这如同阎王帖般的恶疾,七日如何能控?这分明是催命符!
宣旨太监将圣旨交到林玄手中,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又瞥了瞥周围炼狱般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勒转马头:“陛下震怒,尔等好自为之!回宫!” 御林军铁骑如风般卷起尘土,迅速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不祥。
沉重的压力,如同实质的枷锁,瞬间套在了林秦二人身上。皇帝的震怒、严党的构陷、七日的死限、眼前炼狱般的惨状、百姓绝望的目光…所有的一切,都汇聚成一股足以将人碾碎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