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伦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他转向舰长:“你们卸货,我去E区看看。”
“大人,您亲自去?”
“我一百年没来过泰拉了。”他说,“我想看看这地方现在长什么样。”
E区休息站在地表。
降落艇穿过那道正在生长的轨道圈时,瓦伦丁能清楚地看见那些正在作业的工人。他们穿着灰色的作业服,身上系着安全绳,在巨大的钢结构上行走、焊接、检查。有些人离他只有几百米远,他甚至能看到他们手里的焊枪喷出的蓝色电弧。
地表的风比轨道上温和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施工地特有的气味——混凝土的碱味,金属的焦糊味,机油和液压油混合的味道。瓦伦丁从降落艇上下来,踩在实地上,低头看了一眼。
地面是新的。混凝土还没有完全干透,表面还留着施工模板的痕迹。
E区休息站是一座临时建筑,但临时不代表简陋。大厅里亮着暖色的灯光,有食堂,有休息区,有医疗站,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商店,卖一些日用品和零食。瓦伦丁走进大厅时,正好赶上午饭时间。
上千人同时吃饭的场面,他见过。但上千个穿着灰色作业服、身上沾着灰、手里端着餐盘、脸上带着疲惫但平静的表情的人同时吃饭的场面,他没见过。
“愣着干嘛?找位置坐啊。”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瓦伦丁回头,看见一个端着餐盘的年轻人正站在他后面,等着他让路。
“抱歉。”他侧身让开。
年轻人走过去,在一个空位置上坐下,开始吃饭。他吃饭的动作很快,但不急,就是那种常年习惯了定时吃饭的人特有的节奏。
瓦伦丁去窗口领了一份饭,然后端着餐盘在中年人旁边坐下。
“新来的?”年轻人看他一眼。
“算是吧。来送货的。”
“哦,送货的。”年轻人点点头,继续吃饭,“哪个世界的?”
“阿格里皮娜。运合金来的。”
“阿格里皮娜的合金不错。”年轻人说,“我们这儿用的就是那批。七号线B区的核心节点,你们那批料正好用上。”
瓦伦丁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我焊的。”年轻人说,“七号线B区,三号机。我叫卡塞尔。”
瓦伦丁看着这个叫卡塞尔的人。
普通的灰色作业服,普通的五官,普通的眼神。唯一不普通的是他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道细小的烫伤疤痕,那是长期焊接留下的痕迹。
“您焊了多久了?”瓦伦丁问。
“半年多吧。”卡塞尔说,“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边干边学。现在负责关键节点,工资涨了,伙食也换了。”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餐盘里的菜:“你看,这个肉,比普通工棚的厚一倍。还有这个汤,是骨头熬的,不是粉冲的。”
“您以前是干什么的?”瓦伦丁问。
卡塞尔沉默了几秒。
“下巢的。”他说,“第三巢都下层区,住了二十三年。废品站干活,一个月拿不到几个钱,和十七个人挤一间屋。屋顶漏水,隔壁的婴儿天天哭,有人死了都没人管。”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然后呢?”
“然后灰衣服的人来了。登记,问我会不会修机器,会一点,就让我来了。”卡塞尔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咀嚼着,“来了之后,发衣服,发工具,教我怎么焊,给我住的地方,给我吃的。干一天活,拿一天钱。半年了,没断过。”
他咽下那口饭,看着瓦伦丁。
“您知道这半年我存了多少钱吗?”
瓦伦丁摇头。
卡塞尔报了一个数。
瓦伦丁的眉毛微微动了动。那个数字,足够在下巢买一间房。不是租,是买。
“您打算怎么用?”他问。
“不知道。”卡塞尔说,“先存着吧。反正现在有地方住,有饭吃,钱没处花。”
他把餐盘收拾好,站起来。
“我该去接班了。”他说,“下午那批节点要赶工期。您慢慢吃。”
他走了。
瓦伦丁坐在原地,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餐盘,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正在吃饭的人。
上千个人,穿着同样的衣服,做着同样的工作,端着同样的餐盘。但他们的眼睛,和他在别处见过的工人不一样。
没有麻木,没有怨毒,没有那种在绝望中挣扎久了才会有的空洞。
只有疲惫。和一点他辨认不出的东西。
瓦伦丁吃完饭,把餐盘还回去,走出休息站。
外面的工地还在运转。材料线还在跑,工程机具还在动,焊光还在闪。远处,一根直径五十米的混凝土立柱正在浇筑,混凝土泵车的声音低沉而规律,像某种巨大的心跳。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三百年。他活了三百岁,见过无数的世界,无数的奇观。他以为自己已经看够了,不会再被任何东西震撼。
他错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瓦伦丁回头,看见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人正朝他走来。
“冯·柯尼希斯瓦尔德大人?”那人问。
“是我。”
“您的船队已经卸完货了。返程指令已经下达,您可以在两小时内出发。”
“好。”
那人点点头,准备离开。
“等等。”瓦伦丁叫住他。
那人回头。
“那个叫卡塞尔的焊接工,”瓦伦丁说,“他以前是下巢的。现在……他算是什么身份?”
那人想了想。
“工人。”他说,“泰拉的工人。”
“以前呢?”
“以前不重要。”那人说,“以前的事,不影响他现在是工人。”
他走了。
瓦伦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工地里。
两小时后,他的船队离开泰拉轨道。
当那颗正在被重新雕刻的行星在他身后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灰白色的光点时,瓦伦丁站在舰桥上,看着舷窗外的星空。
“大人?”舰长走到他身后,“您在想什么?”
瓦伦丁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他说,“三百年后,如果我还活着,这颗星球会是什么样子。”
舰长没说话。
瓦伦丁转身,走向自己的舱室。
“加速吧。”他说,“货送到了,该回去接下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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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个伏尔甘……
“终于复活了,我这是在哪?怎么有个蛤蟆……”
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我免费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