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2 / 2)

瓦伦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他转向舰长:“你们卸货,我去E区看看。”

“大人,您亲自去?”

“我一百年没来过泰拉了。”他说,“我想看看这地方现在长什么样。”

E区休息站在地表。

降落艇穿过那道正在生长的轨道圈时,瓦伦丁能清楚地看见那些正在作业的工人。他们穿着灰色的作业服,身上系着安全绳,在巨大的钢结构上行走、焊接、检查。有些人离他只有几百米远,他甚至能看到他们手里的焊枪喷出的蓝色电弧。

地表的风比轨道上温和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施工地特有的气味——混凝土的碱味,金属的焦糊味,机油和液压油混合的味道。瓦伦丁从降落艇上下来,踩在实地上,低头看了一眼。

地面是新的。混凝土还没有完全干透,表面还留着施工模板的痕迹。

E区休息站是一座临时建筑,但临时不代表简陋。大厅里亮着暖色的灯光,有食堂,有休息区,有医疗站,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商店,卖一些日用品和零食。瓦伦丁走进大厅时,正好赶上午饭时间。

上千人同时吃饭的场面,他见过。但上千个穿着灰色作业服、身上沾着灰、手里端着餐盘、脸上带着疲惫但平静的表情的人同时吃饭的场面,他没见过。

“愣着干嘛?找位置坐啊。”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瓦伦丁回头,看见一个端着餐盘的年轻人正站在他后面,等着他让路。

“抱歉。”他侧身让开。

年轻人走过去,在一个空位置上坐下,开始吃饭。他吃饭的动作很快,但不急,就是那种常年习惯了定时吃饭的人特有的节奏。

瓦伦丁去窗口领了一份饭,然后端着餐盘在中年人旁边坐下。

“新来的?”年轻人看他一眼。

“算是吧。来送货的。”

“哦,送货的。”年轻人点点头,继续吃饭,“哪个世界的?”

“阿格里皮娜。运合金来的。”

“阿格里皮娜的合金不错。”年轻人说,“我们这儿用的就是那批。七号线B区的核心节点,你们那批料正好用上。”

瓦伦丁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我焊的。”年轻人说,“七号线B区,三号机。我叫卡塞尔。”

瓦伦丁看着这个叫卡塞尔的人。

普通的灰色作业服,普通的五官,普通的眼神。唯一不普通的是他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道细小的烫伤疤痕,那是长期焊接留下的痕迹。

“您焊了多久了?”瓦伦丁问。

“半年多吧。”卡塞尔说,“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边干边学。现在负责关键节点,工资涨了,伙食也换了。”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餐盘里的菜:“你看,这个肉,比普通工棚的厚一倍。还有这个汤,是骨头熬的,不是粉冲的。”

“您以前是干什么的?”瓦伦丁问。

卡塞尔沉默了几秒。

“下巢的。”他说,“第三巢都下层区,住了二十三年。废品站干活,一个月拿不到几个钱,和十七个人挤一间屋。屋顶漏水,隔壁的婴儿天天哭,有人死了都没人管。”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然后呢?”

“然后灰衣服的人来了。登记,问我会不会修机器,会一点,就让我来了。”卡塞尔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咀嚼着,“来了之后,发衣服,发工具,教我怎么焊,给我住的地方,给我吃的。干一天活,拿一天钱。半年了,没断过。”

他咽下那口饭,看着瓦伦丁。

“您知道这半年我存了多少钱吗?”

瓦伦丁摇头。

卡塞尔报了一个数。

瓦伦丁的眉毛微微动了动。那个数字,足够在下巢买一间房。不是租,是买。

“您打算怎么用?”他问。

“不知道。”卡塞尔说,“先存着吧。反正现在有地方住,有饭吃,钱没处花。”

他把餐盘收拾好,站起来。

“我该去接班了。”他说,“下午那批节点要赶工期。您慢慢吃。”

他走了。

瓦伦丁坐在原地,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餐盘,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正在吃饭的人。

上千个人,穿着同样的衣服,做着同样的工作,端着同样的餐盘。但他们的眼睛,和他在别处见过的工人不一样。

没有麻木,没有怨毒,没有那种在绝望中挣扎久了才会有的空洞。

只有疲惫。和一点他辨认不出的东西。

瓦伦丁吃完饭,把餐盘还回去,走出休息站。

外面的工地还在运转。材料线还在跑,工程机具还在动,焊光还在闪。远处,一根直径五十米的混凝土立柱正在浇筑,混凝土泵车的声音低沉而规律,像某种巨大的心跳。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三百年。他活了三百岁,见过无数的世界,无数的奇观。他以为自己已经看够了,不会再被任何东西震撼。

他错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瓦伦丁回头,看见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人正朝他走来。

“冯·柯尼希斯瓦尔德大人?”那人问。

“是我。”

“您的船队已经卸完货了。返程指令已经下达,您可以在两小时内出发。”

“好。”

那人点点头,准备离开。

“等等。”瓦伦丁叫住他。

那人回头。

“那个叫卡塞尔的焊接工,”瓦伦丁说,“他以前是下巢的。现在……他算是什么身份?”

那人想了想。

“工人。”他说,“泰拉的工人。”

“以前呢?”

“以前不重要。”那人说,“以前的事,不影响他现在是工人。”

他走了。

瓦伦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工地里。

两小时后,他的船队离开泰拉轨道。

当那颗正在被重新雕刻的行星在他身后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灰白色的光点时,瓦伦丁站在舰桥上,看着舷窗外的星空。

“大人?”舰长走到他身后,“您在想什么?”

瓦伦丁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他说,“三百年后,如果我还活着,这颗星球会是什么样子。”

舰长没说话。

瓦伦丁转身,走向自己的舱室。

“加速吧。”他说,“货送到了,该回去接下一单了。”

—————————

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个伏尔甘……

“终于复活了,我这是在哪?怎么有个蛤蟆……”

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我免费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