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祥闻言,心中大震。这些数据他自然知晓,却从未如此清晰地将时间线与政策变动对照起来。儿子不仅看了卷册,竟已能做出如此关联分析。
“你……从何处学来这般梳理之法?”
“《九章算术》中有均输、盈不足之术,可推演变化。”刘巴平静道,“再者,父亲历年批阅的公文底稿,孩儿也按时间、类别重抄整理了一份,从中颇能看出些脉络。 譬如,凡有加征或摊派的政令下达之次年,诉请减免钱粮或报告民变的文书便会增多。长吏虽尽力弥缝,然根本未解,终至今日局面。”
刘祥怔怔看着儿子。这番洞察,已远超一个十岁孩童应有的能力,甚至触及了地方行政的核心痼疾。他忽然意识到,儿子这两个月闭门不出,并非只是读书,而是在用一种近乎“稽核”的眼光,重新审视他这父亲五年的治绩,并试图理解这片土地苦难的根源。
“巴儿,”刘祥声音有些发涩,“你既有此见地,对许将军新政,想必也有更深的看法?”
刘巴点了点头:“许将军三策,直指要害。但能否持久,需看两处。其一,分田垦荒,需大量钱粮种具投入,其财源从何而来?若仍取自本地,不过延缓加赋而已。其二,通商之利,短期难见大效,且需强军护佑水道太平。这便又回到根本——兵从何来?饷从何出?若将来战事又起,将军能否顶住压力,不为速筹军资而重蹈覆辙? 此皆需观察。”
刘祥听罢,心中暗叹。儿子不仅看到了新政的好,更看到了其背后艰难的现实约束与潜在风险。这份清醒,甚至带着几分冷酷。
他望着儿子尚显稚嫩的侧脸,那专注的神情却如老吏断狱。
刘祥忽然感到一阵恍惚与刺痛:自己昔日伏案疾书,为平衡上下而绞尽脑汁的每一个日夜,那些自以为弥合了裂缝的洋洋批复,此刻竟被十岁孩童用最朴素的关联,还原为一条条催迫民生、最终反噬政权的冰冷链条。
他作为一郡之守的五年辛劳,在儿子这份“账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甚至迂腐。这震撼远非“聪慧”可以形容,而是一种直抵本质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那你……将来想做什么?”刘祥问出了同样的问题,但心境已不同。
刘巴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雨势渐小,天光微亮。
“孩儿想继续读书,继续‘整理’。”他说,“不止卷册,更想有机会去乡野市井,亲眼看看新政如何落地,听听老农商贾如何说。纸上数据终是死物,人间实情方为活水。 然后,或许才能真正明白,什么样的法度与方略,能让一方土地长治久安。”
他顿了顿,低声道:“这样的人与事,或许在许将军治下能看到,也或许……需要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去寻找印证。”
刘祥彻底明白了。儿子的志向,并非简单地效忠某个主公,而是想要掌握一套经世济民的真实学问,并以此为标准,去衡量、去选择。 他此刻留在自己身边,留在江夏,正是将此地当成了一个观察乱世治理的“样本”。
雨停了。
刘巴重新坐回案前,摊开一份自己整理的简牍——那是他将父亲历年公文摘要与户税收支数据对照编成的图表。他的身影在窗光中显得单薄,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执着。
刘祥默默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他知道,儿子的心,已经飞出了这座庭院,飞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而他这个父亲,能做的只有守护,以及……在必要时,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