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晋阳城外的官道旁,那盏孤灯摇曳欲灭,映照出张松佝偻的身影。
他伫立良久,衣袍染尘,发丝散乱,怀中那幅被踩进泥水的蜀中舆图早已皱褶斑驳,血迹晕开在“成都”二字上,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曾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走州过府,舌战群儒,为蜀中谋一线生机。
可到头来,许昌不容其直谏,成都不屑其性命,连昔日同僚都当众掌掴羞辱——他不过是个可以随时舍弃的说客。
寒意从骨髓渗出,几乎将他冻僵。
就在这时,马蹄声破风而来。
一骑飞驰而至,甲光映月,长枪挑旗。
来者翻身下马,甲胄铿锵,抱拳深揖:“雁门张辽,奉晋王之命,在此恭迎张别驾入城。”
张松怔住。
张辽?吕布麾下第一先锋,万人敌的大将,竟亲来迎接自己?
他还未回神,身后已传来辘辘车轮声。
一辆华盖轺车缓缓驶近,帘幕掀开,侍从捧出温酒热食,香气扑鼻。
另有士卒列队而立,手持火把,照亮了整段官道。
“天寒露重,晋王恐先生受苦,特令备下酒食,就地歇息片刻再进城。”张辽语气恭敬,毫无轻慢,“王言:张子乔乃国士之才,不可待以常礼。”
张松喉头一哽,几乎说不出话。
他低头看着手中残破的地图,又望向眼前这队肃然而诚挚的迎候之师,心中冰封多年的河川,竟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是谁,在这乱世之中,肯为一个失势之人行如此大礼?
他接过酒碗,指尖触到温热的陶壁,眼底忽然一烫。
这一夜,晋阳城头灯火通明。
鼓乐骤起,号角长鸣。
文丑率步军列阵东门,甘宁引水师健儿执旗相迎,金鼓震天,旌旗蔽野。
百姓夹道围观,惊叹之声不绝于耳。
城门缓缓开启,一道紫袍身影踏阶而下——吕布亲自出城!
他披玄甲、佩龙渊,身后陈宫执笏,高顺持戟,张辽护驾左右。
百官随行,仪仗森严,却皆默然不语,仿佛今日所迎之人,重逾山河。
吕布一步步走下城阶,直至张松面前,忽然抬手,深深一揖。
全场哗然!
“孤昨日言语激烈,迫先生于两难之地,实乃权谋之术,非本心也。”吕布声音洪亮,传遍四野,“张子乔千里携图来投,忠义可昭日月,而孤却以胁迫待之,愧对贤才!今当众赔罪,望先生勿念旧怨,与孤共定天下!”
风停了。
火把静静燃烧,映照着张松剧烈颤抖的双手。
他望着眼前这个曾让他恐惧、憎恨、又被彻底看透的男人——此刻竟俯身向他致歉?
以王者之尊,向一介叛臣赔罪?
这不是收买,不是笼络,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尊重。
他的眼眶红了。
那些在许昌被曹操冷眼相对的日子,那些在成都遭同僚讥讽的夜晚,那些独自跋涉三千里只为寻一明主的孤寂……此刻全都化作滚烫的热血,冲上头顶。
他猛然跪地,双手高举那幅沾满泥污与血迹的舆图,声音嘶哑却坚定:“松……愿效死力!此图所载,非止山川险要,更是取蜀之机!自今日起,松唯晋王马首是瞻,万死不辞!”
全场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吕布大笑,亲手扶起张松,接过地图展开一观——只见江流曲折,关隘密布,栈道穿云,每一处要害皆标注详尽,更有兵力部署、粮草囤积之所,甚至暗记数条隐秘小径!
“好!好!好!”吕布连道三声,眼中精光暴涨,似有烈焰燃起,“得此图,如得天助!汉中指日可下,巴蜀唾手可得!孤终有望荡平八荒,重整乾坤!”
他猛然抬头,望向西南方向,仿佛已看见铁骑踏破剑阁,旌旗直插峨眉。
众人屏息凝神,只觉一股无形的气势自吕布身上升腾而起,如苍龙啸谷,震慑九霄。
这一刻,命运的天平悄然倾斜。
而在遥远的秦岭深处,烽烟突起,火光撕裂夜空。
一支断后部队被困山谷,烈焰焚天,杀声震野。
一员猛将独守隘口,刀光如轮,赤脸怒目,宛如天神下凡。
他每一次挥刀,都是对死亡的咆哮。
可就在斩退敌军的一瞬,他眼角余光瞥见远处山坡上那一袭银甲白袍——那人策马而立,神色复杂,竟与他目光相接。
刹那间,刀锋微滞。
风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淹没在火海轰鸣之间。
……
秦岭深处的山谷被火光撕裂,烈焰舔舐着嶙峋岩壁,映得整片天穹猩红如血。
喊杀声、惨嚎声、战马悲鸣此起彼伏,在狭窄的谷道中回荡不休,仿佛地狱之门已然洞开。
庞德立于断崖隘口,一身铁甲早已染满焦黑与血污,手中大刀却依旧挥舞如轮,刀锋过处,人仰马翻。
他赤脸怒目,须发贲张,宛如天神下凡,又似修罗降世。
身后是残存的三百陷阵死士,面前却是数倍于己的敌军潮水般涌来。
“杀——!”他一声怒吼,刀光横扫,将一名扑上来的西凉骑兵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热浪夹杂着血腥扑面而来,他却恍若未觉。
这一战本不该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