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未散,残阳已沉。
南郑城头的烽烟却比落日更早地吞噬了天光。
烈火从府库方向腾起,像一头挣脱锁链的赤色凶兽,咆哮着扑向夜空。
黑烟翻滚,火星四溅,映得整座城池如同炼狱倒影。
粮仓崩塌的轰鸣接连炸响,木梁断裂声中夹杂着百姓凄厉哭喊——那是家被焚毁的声音,是命无所依的哀嚎。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南郑正被亲手点燃。
张鲁立于北城马道之上,披氅负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身后,张卫低声禀报:“师君,细作已尽数潜入坊市,谣言四起,只待火势燎原,民怨自沸。”
“好。”张鲁闭目轻语,声音冷得像山间寒泉,“让世人皆知,非我弃城,乃吕布逆天而行,触怒神明,致灾祸临城。百姓若恨,当恨此人,而非我五斗米道!”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悄然隐入街巷深处。
那人身披布衣,袖藏符咒竹简,口中低诵:“晋王暴虐,火烧南郑,天降火灾以儆世人……”一言既出,便如毒种落地,迅速在惊惶人群中生根发芽。
恐慌从西市蔓延至东坊,流言如疫病般扩散。
有人跪地叩首祈雨,有人怒砸门扉高呼复仇,更有老者拄杖怒骂:“此獠弑主夺权,屠戮百姓,天理难容!”孩童啼哭、妇人奔逃,整座城陷入癫狂与混乱交织的深渊。
就在此时,城门轰然洞开。
铁蹄踏碎焦土,晋军先锋张辽率陷阵营疾驰入城,甲胄染血,目光如刀。
紧随其后的是高顺所领重步,列阵肃立,盾墙推进,将火线与乱民隔断。
而在队伍最前方,一人独骑赤兔,银铠未卸,方天画戟斜指苍穹——正是吕布。
他跃下战马,亲自提桶救火。
水泼在燃烧的屋檐上发出刺耳嘶鸣,蒸汽升腾如鬼魅低语。
身边将士劝阻:“主公贵为晋王,岂可亲涉险地?”
吕布不答,只冷冷道:“若连一座城都护不住,何谈天下?”
他一路穿行于烈焰之间,背影在火光中拉得极长,宛如执戟镇世的孤神。
每见百姓受难,便令士卒施救;每遇哭嚎孤儿,便解甲覆之。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感激,而是石块与唾骂。
“烧我家园的便是你!”一名老农挥锄扑来,被亲卫拦下。
“你杀我儿在前,今又焚城于后,天要亡你!”妇人抱着焦尸痛哭,掷瓦片击其头盔。
吕布伫立原地,任碎石打在肩甲上叮当作响。
他没有动怒,反而缓缓摘下头盔,露出那张曾令诸侯胆寒的脸。
“听着。”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嘈杂,“我不是来毁灭南郑的人。是张鲁走前下令焚仓,纵火嫁祸于我。你们所见之火,非我所放;你们所失之家,非我所毁。”
人群静了一瞬。
可下一刻,角落传来冷笑:“说得冠冕堂皇?那你为何偏偏在他走后才来?早不来晚不来,等烧成废墟了才来做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