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巴中城东角门下,一道黑影悄然现身。
臧霸披着斗篷,肩头沉甸甸地压着三口铜箱,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谨慎。
他身后十名死士皆蒙面裹甲,每人负一巨囊,金珠辉光透过布缝隐隐闪烁,宛如暗夜中的鬼火。
风从巷口灌入,吹得灯笼摇晃,光影在墙面上扭曲成狰狞的形状,仿佛群魔乱舞。
府邸内,杨松立于屏风之后,指尖冰凉,心跳如鼓。
他听见那低沉嗓音穿透门隙:“晋王有言:昔日尊荣,不过黄金三车可换;若肯伸手,今日屈辱,明日便可踩在万人之上。”
箱盖打开的刹那,满室生辉。
赤金、白璧、蜀锦、明珠堆叠如山,连烛火都被映得黯然失色。
光芒照上杨松的脸,他的瞳孔剧烈震颤,呼吸骤然粗重——这不只是财富,这是权力的倒影,是尊严的赎金,是他多年压抑后终于伸向命运咽喉的手。
他的指节捏得发白,脑海中闪过张鲁当众斥骂的模样,百姓癫狂扑营的惨叫,还有那被夺走的权柄……怨恨如毒藤缠心,而眼前这条金光大道,竟将它尽数浇灌成欲望的花。
“好……好一个晋王!”他忽然低笑,声音沙哑扭曲,“这份厚礼,本该早些送来。”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甩袖袍,怒目圆睁,厉声喝道:“来人!外臣私通敌将,图谋叛主,该当何罪?还不速速拿下!”
两名家丁应声而出,却脚步迟疑,目光游移。
臧霸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淡笑。
“杨公,”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说我私通敌将,可你手中握着的,不是敌军的金银吗?是你自己收下的‘罪证’。你要抓我,不如先问问这些箱子,它们是从谁的手里接过的?”
杨松脸色微变,随即冷哼一声:“我不过是试探尔等奸计罢了!岂会真为区区财货动心?张天师待我不薄,我杨氏世居巴中,岂能背信弃义!”
“哦?”臧霸轻轻拍了拍手,一名死士上前,揭开其中一口箱盖——里面并非金银,而是一卷竹简,封泥尚新。
“这是晋王亲笔所书的分地盟约。”臧霸淡淡道,“上写:汉昌、宕渠、宣汉三县,尽归杨公治下,自设官吏,盐铁专营,赋税不上南郑。另赐将军号‘镇南侯’,可佩剑入朝,不拜天师。”
空气骤然凝固。
三县之地,几乎占去巴中三分之一疆域,更关键的是——独立征税、自掌兵权。
这意味着,杨松不仅能摆脱张鲁的压制,更能以一方诸侯之姿崛起于乱世。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剧烈闪烁。
嘴上仍在强硬:“此等悖逆之约,我岂能……”
“你能。”臧霸打断他,语气笃定得如同宣判,“因为你早就想这么做了。从你在朝会上被当众摘去印绶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在效忠张鲁了。你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让他付出代价的机会。”
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现在,机会来了。吕布大军佯退六十里,南郑空虚,守军不满八千。只要你开东门放我们入城,半个时辰内,张鲁的人头就会挂在城楼之上。届时,你不是叛臣,而是平乱功臣。天下谁人敢说你一句不是?”
杨松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藏在怀中的玉佩。
那是杨家百年权势的象征,也是他最后一点体面的残影。
“若事败呢?”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若事败,”臧霸冷笑,“你也早已把我们拒之门外,大义凛然,痛斥奸贼。然后,你可以亲手将我的首级送给张鲁,换回你的‘忠诚’。”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但若成功……你就是巴中的主人。”
烛火噼啪一响,油尽灯枯前爆出一朵猩红火花。
杨松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挣扎,只剩决绝。
“我要见吕奉先本人。”他说,“否则,免谈。”
臧霸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
“可以。但时间不多了——今夜子时,东门若不开,我们就改攻西墙。到时候,火一起,血一流,你想要的条件,可能就得用命去换了。”
说完,他转身欲走。
“等等。”杨松忽然出声,声音沙哑,“……你们带来的东西,留下。”
臧霸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死士放下箱子,悄无声息退入黑暗。
屋内只剩杨松一人,伫立在金银堆前,像一尊即将崩裂的石像。
他颤抖着手,从箱中抓起一把金珠,任其从指缝滑落,发出细碎如雨的声响。
“我……不是为了钱。”他喃喃自语,像是说服别人,又像是欺骗自己,“我是为了杨家……为了正道……”
可他自己都不信。
就在这时,门外急促脚步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