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弋江的密林终年不见多少日光,此刻暮色沉沉,湿冷的风卷着草木腥气钻进临时藏身的山洞,洞外隐约传来日军搜山的吆喝与枯枝折断的脆响,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洞内众人的心口。陈生靠在苏瑶温热的怀里,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反复拉扯,左臂崩裂的伤口还在渗血,原本干净的纱布早已被染成深褐,呼吸间带着胸腔震裂般的钝痛,每一次喘息都牵扯着浑身的筋骨。
苏瑶跪坐在冰冷的石地上,将陈生的上半身轻轻揽在膝头,一手稳稳托住他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颊,一手用干净的棉布蘸着山涧泉水,一点点擦拭他额角不断冒出的冷汗。她的指尖纤细微凉,动作轻得像拂过花瓣,生怕稍一用力就碰疼了他,清澈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落下,只在陈生眉头骤然拧紧、发出细微闷哼时,才压着哽咽轻声唤他:“陈生,再撑一撑,我给你重新包扎伤口,很快就不疼了……”
陈生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中映出苏瑶泛红的眼眶,他想抬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湿意,可右臂刚抬起半寸,就被伤口的剧痛拽得浑身一颤,只能哑着嗓子,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傻丫头,哭什么……我死不了,还没带你回苏州种茉莉花呢……”
“不许说死字!”苏瑶立刻打断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滴在陈生的手背上,温热的水珠烫得他心头一紧,“你答应我的,等仗打完了,我们就回苏州,开一间小小的书斋,清晨浇花,傍晚读书,再也不碰枪,不沾血,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一定算话。”陈生勉强扯出一抹笑,目光温柔得能化开寒潭,他用尽全身力气,轻轻握住苏瑶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有你在,我怎么舍得死……”
一旁的沈碧梧倚着洞壁而立,左肩的枪伤经过苏瑶的简单处理,暂时止住了血,可白色的衣袖依旧被渗出的鲜血洇出一片暗红。她垂着眼,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贴身藏着的那枚樱花徽章,冰凉的金属触感硌着肌肤,也硌着她那颗早已乱成一团的心。方才炮弹爆炸前没能说出口的秘密,此刻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心底,每看一眼陈生和苏瑶相依相偎的模样,那根刺就往肉里深扎一分,疼得她呼吸都发紧。
她出身皖南沈家,祖上世代行医,到了父辈这一代弃医从武,练就一手出神入化的柳叶刀,在江南一带名声赫赫。她自幼跟着父亲走南闯北,见惯了乱世流离,十七岁加入抗日游击队,认识陈生后,便成了他最默契的战友。她曾以为自己这辈子只会与刀枪为伴,直到苏瑶的出现,那个温柔如水、干净得像江南春雨的姑娘,占据了陈生所有的温柔,也让她藏在心底的情愫,永远只能埋在暗处。
可现在,那枚樱花徽章,那个她背负了整整两年的秘密,即将把这一切都撕得粉碎。
“沈姐,你也坐会儿吧,伤口别再扯到了。”苏瑶抬头看向沈碧梧,语气里没有半分芥蒂,依旧是满满的真诚,“刚才多亏了你救陈生,这份恩情,我和陈生都记在心里。”
沈碧梧抬眸,撞进苏瑶清澈无垢的眼眸,心头那丝酸涩与愧疚翻涌得更厉害,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淡得像山风:“都是战友,应该的。陈生伤势太重,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换药,山洞里湿气重,伤口容易感染,拖不得。”
话音刚落,守在洞口的赵刚猛地转过身,粗壮的胳膊比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压低了嗓门吼道:“都别说话!小鬼子搜过来了!就在洞口外面!”
洞内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洞外越来越近的皮鞋踩在落叶上的声响。秦虎与方锐立刻端起步枪,蹲在洞口两侧,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神警惕地盯着洞外的密林,只要日军敢进来,他们就拼个鱼死网破。
松本樱的声音隔着层层草木传了进来,清冷又阴鸷,带着日本人特有的生硬语调,却字字清晰:“周君,陈生伤势严重,跑不远,这密林里的山洞、树洞都要仔细搜,但凡发现一点血迹,都不要放过!我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周怀德谄媚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怨毒的狠厉:“松本少佐放心!这青弋江的深山我熟得很,陈生他们就算插翅也难飞!我已经让伪军分成三队,沿着山涧、密林、断崖三面搜,只要他们还在山里,今天一定能把他们揪出来!对了少佐,王二柱死了,咱们安插在新四军里的暗线断了一根,不过没关系,我还有更重要的人藏在他们身边,保证能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沈碧梧的身子猛地一僵,指尖攥得樱花徽章几乎嵌进肉里。
更重要的人……
她闭了闭眼,心底一片冰凉。
陈生靠在苏瑶膝头,原本昏沉的意识被这几句话瞬间惊醒,他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双眸子却亮得吓人,他微微侧头,看向沈碧梧,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碧梧,你刚才在断崖上,想跟我说什么?周怀德说的暗线,是不是和你要说的事有关?”
沈碧梧心头一颤,不敢与他对视,只能别过脸,看向洞外漆黑的密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躲过搜捕再说。”
陈生眉头紧锁,还想追问,洞外突然传来日军士兵的呵斥声,紧接着,一颗明晃晃的手榴弹被扔进了洞口!
“小心!”秦虎眼疾手快,一脚将手榴弹踢回洞外,“轰”的一声巨响,碎石泥土冲天而起,洞口的岩石被炸开一个缺口,烟尘弥漫。
“八嘎!里面有人!给我冲进去!”松本樱的怒吼声响起,日军与伪军的脚步声瞬间涌到洞口,刺刀的寒光在密林的阴影里闪着致命的光。
赵刚急红了眼,抄起身边一根碗口粗的木棍,就要冲出去拼命:“奶奶的小鬼子!俺跟你们拼了!休想伤陈先生和苏小姐一根手指头!”
“回来!”陈生厉声喝住他,尽管身体虚弱,可语气里的威严依旧让赵刚瞬间停住脚步,“硬拼只会全军覆没!瑶瑶,你还记得山涧另一侧的破庙吗?当年交通站的临时据点,离这里不远!”
苏瑶立刻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光亮:“记得!就在三里外的山坳里,荒废了很多年,很少有人去,隐蔽得很!”
“好!”陈生咬着牙,在苏瑶的搀扶下勉强站起身,左臂无力地垂着,每走一步都疼得额头冒冷汗,“秦虎,你带两名战士正面佯攻,吸引敌人注意力;方锐,你护送伤员从后山绕路;赵刚,你开路;碧梧,你断后!我们去破庙汇合!”
“是!”众人齐声应道,没有半分迟疑。
沈碧梧握紧腰间的柳叶刀,刀尖指向洞口,温婉的眉眼间覆上一层寒霜,她看了一眼被苏瑶紧紧搀扶着的陈生,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最终只吐出两个字:“走。”
秦虎带着两名战士从洞口正面冲出,步枪连续射击,瞬间放倒两名日军,日军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密集的子弹朝着洞口疯狂扫射。趁着这个间隙,陈生在苏瑶的搀扶下,跟着赵刚、方锐,从山洞后侧的狭窄缝隙里钻了出去,钻进更深的密林之中。
沈碧梧断后,柳叶刀在昏暗中划出一道道寒芒,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命中敌人的咽喉,鲜血溅在她的脸颊上,她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直到秦虎三人顺利撤退,她才转身钻进密林,脚步轻盈如燕,很快追上了陈生一行人。
夜色彻底笼罩了青弋江群山,密林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脚下枯枝败叶的咯吱声和众人急促的喘息声。苏瑶紧紧搀扶着陈生,一手拿着捡来的枯枝拨开面前的荆棘,生怕树枝刮到他的伤口,她的手心全是冷汗,脚步却走得极稳,时不时轻声提醒:“陈生,慢一点,前面有石头,小心脚下。”
陈生靠在她身上,感受着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那是他在这血火乱世里唯一的慰藉。他低头,看着苏瑶被荆棘划破的手背,心疼得不行,哑声道:“瑶瑶,别管我,你自己小心,你的手都破了。”
“我没事,一点小伤而已。”苏瑶摇摇头,笑得温柔,“只要你能平安,我什么都不怕。陈生,你还记得吗?当年在苏州,你第一次带我去拙政园,你说等乱世结束,就带我去看遍江南的花,吃遍江南的小吃,我一直都记着。”
“记得,都记得。”陈生轻轻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指尖的温柔驱散了几分伤口的剧痛,“等我们到了破庙,安顿下来,我就给你唱苏州评弹,唱你最爱听的《茉莉花》。”
一旁的沈碧梧走在最后,听着两人的低语,心头的刺越来越疼。她清楚,那枚樱花徽章背后的秘密,一旦揭开,陈生对她的信任,对苏瑶的承诺,都会化为泡影。她是沈家的女儿,是抗日的战士,可她身上,还背着另一个身份——松本樱安插在抗日队伍里的卧底,代号“残荷”。
没错,真正的“残荷”,从来都不是周怀德那个趋炎附势的汉奸,而是她,沈碧梧。
两年前,她的父亲被松本樱抓获,以沈家满门的性命相要挟,逼她潜伏在陈生身边,传递情报。她不敢反抗,只能假意投靠,一边为抗日队伍出生入死,一边偷偷将情报传递给松本樱,活在无尽的煎熬与愧疚之中。她以为自己能瞒一辈子,能在暗中保护陈生,能找到机会救出父亲,可周怀德的叛变,断崖上的围剿,让这一切都快要瞒不住了。
“沈姐,你还好吗?伤口是不是疼了?”苏瑶回头,看到沈碧梧脸色苍白,脚步有些虚浮,立刻停下脚步,关切地问道,“要不我们歇一会儿,我再给你看看伤口。”
沈碧梧摇摇头,强撑着精神:“不用,赶路要紧,小鬼子还在后面追。”
赵刚走在最前面,用木棍狠狠砸开挡路的藤蔓,嘴里骂骂咧咧:“奶奶的周怀德!那个狗汉奸!等俺抓住他,一定把他扒皮抽筋!还有那个松本樱,小鬼子的谍战之花,心比蛇蝎还毒!俺倒要看看,她到底有多大本事!”
方锐跟在一旁,压低声音道:“老赵,别大意,松本樱出身九州武士世家,心思缜密,手段狠辣,比一般的日军军官难对付十倍,周怀德也只是她的一颗棋子,真正的后手,还藏在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