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生的眼神骤然一沉。
方锐说的没错,周怀德只是明面上的叛徒,真正的“残荷”,那个潜伏在他们身边、掌握着所有情报的人,才是最致命的威胁。断崖上王二柱的突然反水,松本樱精准的合围,方锐游击队被精准阻击,一切都说明,这个“残荷”对他们的行动了如指掌,甚至就在他们身边。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沈碧梧身上,心头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相信的疑虑。
断崖上,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每次传递情报后,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还有刚才周怀德说“还有更重要的人藏在他们身边”时,她瞬间僵硬的身体……
这些细节像碎片一样在他脑海里拼凑,可他立刻又摇了摇头,将这丝疑虑压了下去。沈碧梧是与他出生入死的战友,数次救他于危难之中,她怎么可能是叛徒?是他伤势太重,胡思乱想了。
“陈生,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疼了?”苏瑶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立刻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惊呼道,“好烫!你发烧了!”
陈生只觉得脑袋昏沉得厉害,浑身忽冷忽热,左臂的伤口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朝着地上倒去。
“陈生!”苏瑶惊呼一声,死死抱住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你别吓我!陈生!”
沈碧梧立刻冲上前,与苏瑶一起扶住陈生,指尖搭在他的手腕上,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是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烧,再耽误下去,会烧坏脑子的!必须立刻找到破庙,消毒换药,再找些退烧的草药!”
“快!破庙就在前面!”赵刚指着前方隐约露出的飞檐,大喊道。
众人加快脚步,跌跌撞撞地朝着破庙跑去,短短几百米的路,却像走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一座荒废多年的山神庙出现在眼前,庙宇破旧不堪,门窗残缺,院内长满了野草,却足够隐蔽,挡风遮雨。
众人将陈生轻轻放在庙内的干草堆上,苏瑶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然后摸出随身携带的药箱——那是她一直带在身边的,里面有纱布、碘伏、金疮药,还有几样常用的草药。
“碧梧姐,你帮我按住陈生的手臂,我要给他清理伤口。”苏瑶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镇定。
沈碧梧点点头,蹲下身,轻轻按住陈生无力的左臂,指尖触到他滚烫的肌肤,心头一紧。苏瑶小心翼翼地解开缠在陈生手臂上的纱布,崩裂的伤口血肉模糊,已经有些发炎化脓,看得苏瑶眼泪直流,却还是咬着牙,用碘伏一点点清理伤口周围的脓血。
“嗯……”陈生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闷哼,眉头紧紧皱成一团。
“陈生,忍一忍,很快就好……”苏瑶一边清理,一边轻声安抚,眼泪滴落在他的伤口上,滚烫的。
沈碧梧看着这一幕,心底的愧疚与痛苦达到了顶点,她猛地别过脸,不敢再看,指尖攥得柳叶刀几乎断裂。她恨自己,恨自己背负着这样的秘密,恨自己眼睁睁看着陈生受苦,却不能说出真相,更恨松本樱,用她的家人要挟她,让她活在无间地狱里。
“沈姐,你去外面找些草药吧,紫苏、柴胡,都能退烧,赵刚,你跟沈姐一起去,小心点,别被小鬼子发现。”苏瑶抬头说道。
“好。”沈碧梧立刻起身,逃也似的走出破庙,赵刚紧随其后。
庙外,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落在沈碧梧清冷的脸上,她靠在树干上,终于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滑落。
“沈老板,你咋哭了?”赵刚愣了愣,挠了挠头,他从没见过这个出手狠辣、冷静从容的女子流泪,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是不是伤口疼?还是……担心陈先生?”
沈碧梧擦去眼泪,重新恢复了冷静,摇了摇头:“没事,风沙迷了眼。快找草药吧,陈生撑不了多久。”
赵刚虽然憨厚,却也看出沈碧梧有心事,只是他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乖乖地跟着她在草丛里寻找草药。
破庙内,秦虎与方锐守在门口,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苏瑶终于给陈生换好了药,用干净的纱布仔细缠好,然后将熬好的草药水一点点喂进他的嘴里。
陈生的高烧依旧没有退,昏迷中还在喃喃自语,反复念着苏瑶的名字,念着苏州的茉莉花,念着“残荷”两个字。
苏瑶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泪水无声地滑落:“陈生,我在,我一直都在……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我们一定会抓住‘残荷’,一定会活下去,回苏州。”
不知过了多久,沈碧梧与赵刚拿着草药回来,苏瑶立刻接过,将草药捣碎,敷在陈生的额头,又熬了新的草药汤喂他喝下。
深夜,青弋江的风更冷了,破庙外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啼叫,阴森森的。陈生的高烧终于退了一些,意识也清醒了几分,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就是守在他身边、眼睛通红的苏瑶,还有坐在角落、眼神复杂的沈碧梧。
“瑶瑶……”他轻声唤道。
“我在!”苏瑶立刻凑上前,眼底满是欣喜,“陈生,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好多了……”陈生笑了笑,目光转向沈碧梧,语气坚定,“碧梧,现在可以说了,你在断崖上,到底想告诉我什么?‘残荷’到底是谁?”
沈碧梧的身子猛地一僵,抬眸看向陈生,撞进他深邃而笃定的眼眸里,那里面有信任,有疑虑,还有期待。她张了张嘴,刚要开口,破庙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紧接着,是日军的呐喊声!
“找到了!他们在破庙里!”
松本樱的声音带着残忍的笑意,越来越近:“陈生,我看你们这次还往哪里跑!”
秦虎立刻端起枪,大喊道:“小鬼子围过来了!准备战斗!”
陈生猛地坐起身,尽管身体依旧虚弱,可眼神却凌厉如刀,他一把抓住苏瑶的手,又看向沈碧梧,沉声道:“瑶瑶,你跟在我身边;碧梧,赵刚,你们守住两侧;秦虎,方锐,突围!我们往芜湖方向走,那里有我们的交通站!”
沈碧梧看着陈生坚定的侧脸,看着苏瑶毫无保留的信任,心底的秘密终于快要压不住了。她知道,这一次突围,要么她将秘密永远埋在心底,继续做那个双面卧底;要么,她将一切和盘托出,从此与陈生、与苏瑶,与所有抗日战友,势不两立。
而破庙外,松本樱已经下令架起了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破旧的庙门,周怀德站在她身边,嘴角勾起怨毒的笑意,等待着将陈生一行人一网打尽。
密林深处的破庙,成了新的绝境。潜伏的“残荷”即将浮出水面,沈碧梧的秘密,陈生与苏瑶的爱情,铁三角的生死情谊,都将在这场突围战中,面临最残酷的考验。
青弋江的寒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