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外的枪声彻底消散在青弋江的夜色里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林浩带来的皖南支队战士分散在山林外围警戒,秦虎与方锐正清点着仅剩的弹药与伤员,赵刚蹲在庙门口,用刺刀一下下削着粗糙的木棍,试图做一副简易担架,好让重伤未愈的陈生能少受些颠簸。
庙内,苏瑶将药箱平铺在干草堆上,碘伏、纱布、金疮药、草药膏一一摆开,她拧眉看着陈生左臂重新渗出血迹的纱布,指尖微微发颤。陈生坐在草堆上,右胳膊轻轻揽着她的腰,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声音虽弱,却依旧沉稳:“别怕,只是崩开了一点线,不碍事。”
“都怪我,刚才跑的时候没扶稳你。”苏瑶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未干的水汽,她拿起干净的棉布,蘸了微凉的山泉水,轻轻擦拭陈生额角的冷汗,“要是我再小心一点,伤口也不会裂开。”
“傻话。”陈生抬手,用尚且能动的右手指尖,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草屑,触感温软,“这乱世里,能护着你平安,我这点伤算什么。等离开这片山,我就带你去吃苏州巷口的桂花糕,你小时候最爱的那家。”
苏瑶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用力点头,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与浅淡的血腥味,那是她在无边战火里最安心的依靠。两人依偎在一起,连呼吸都放得轻柔,仿佛要将这片刻的安宁,牢牢攥在手心。
不远处的廊下,沈碧梧靠在冰冷的石柱上,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腰间——那枚陪伴了她两年的樱花徽章,早已被她砸进了破庙的杂草堆里。可她心里清楚,那枚徽章带来的枷锁,并非砸掉就能解脱。松本樱没死,周怀德也只是被秦虎打伤了手腕,并未毙命,这两个高智商又心狠手辣的对手,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沈碧梧出身皖南沈家,祖上三代都是江南名医,一手金针渡厄、刀伤急救的本事,在皖江浙沪一带无人不晓。十七岁弃医从武,跟着游击队出生入死,一手柳叶刀使得出神入化,本该是光明磊落的抗日战士,却在两年前,被松本樱掐住了命门。
松本樱,日本九州武士世家松本家族的次女,父亲松本雄一为日军驻华中方面军情报部中将,她自小接受德日两国最顶尖的谍报训练,精通中文、俄语、密电码,擅长心理操控与潜伏暗杀。两年前,她带队突袭皖南沈家老宅,抓走了沈碧梧的父亲沈砚之,以沈家满门三百二十七口人的性命为要挟,逼沈碧梧化名“残荷”,潜伏进陈生领导的敌后情报小组,传递核心情报。
这两年,沈碧梧活在人间炼狱里。一边是出生入死、信任她的战友,一边是被攥在敌人手里的至亲,她只能一边暗中给松本樱传递经过删减的情报,一边拼尽全力保护陈生、苏瑶和小组的每一个人。断崖围剿、青弋江搜山,她都拼了命留下破绽,只为让众人有一线生机。
“沈姐。”
苏瑶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沈碧梧的思绪。她抬眸,看见苏瑶端着一碗温热的草药汤走过来,眼底没有丝毫芥蒂与怨恨,只有纯粹的关切:“你的枪伤还没好,把这碗药喝了吧,是止血消炎的,我按我爹留下的医书煮的。”
沈碧梧愣在原地,看着苏瑶递过来的粗瓷碗,指尖微微发僵。她做了两年卧底,瞒了众人两年,甚至间接导致多名战士牺牲,可眼前这个温柔干净的姑娘,却依旧待她如初。
“我……”沈碧梧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不配喝你煮的药,我是卧底,我害了大家。”
“没有配不配。”苏瑶将药碗塞进她手里,语气坚定,“沈姐,你是被逼的,你从来没有真的想害我们。陈生说,你是战友,不是敌人。”
话音刚落,陈生也撑着身子走了过来,他站在苏瑶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沈碧梧,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只有一份沉甸甸的信任:“碧梧,过去的两年,你辛苦了。松本樱抓着沈伯父要挟你,这份苦衷,我懂。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你一个人扛,我们一起救沈伯父,一起拆松本樱的谍报网。”
沈碧梧握着滚烫的药碗,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砸落在碗沿上,碎成一片温热。她仰头将草药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却让她混沌了两年的心,第一次有了光亮。
“陈生,苏小姐,谢谢你们。”沈碧梧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松本樱这个人,极度自负,心思缜密,她从不会把所有赌注压在一个人身上。周怀德只是她抛出来的明棋,真正的暗线,还藏在我们内部,甚至比我级别更高,知道更多核心机密。”
陈生的眉头瞬间拧紧。
这一点,他并非没有怀疑。
从王二柱突然反水,到松本樱精准掌握他们的突围路线,再到青弋江破庙的围剿,每一步都像是有人在暗中精准指引。沈碧梧传递的情报,从来都留有退路,不可能让松本樱做到如此滴水不漏。
“你是说,除了你,松本樱还有另一枚棋子?”陈生的声音低沉,“这枚棋子,就在我们身边?”
“是。”沈碧梧重重点头,“松本樱曾在密电里提过,她安插的‘根棋’,潜伏在抗日队伍核心层,手握皖南、苏南、浙西三地的交通站情报。我只是她的‘明棋’,必要时可以舍弃,而那枚‘根棋’,才是她真正的杀招。”
赵刚刚削好担架,听到这话,猛地将刺刀插在地上,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溜圆:“娘的!还有内鬼?陈先生,苏小姐,俺把话撂在这,不管这内鬼藏得多深,俺一定把他揪出来,扒了他的皮!”
秦虎与方锐也走了过来,脸色凝重。秦虎攥紧了步枪:“陈生,这事不能拖,必须尽快查。要是让内鬼把皖南支队的布防情报传出去,整个皖南根据地都危险。”
陈生深吸一口气,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可他的眼神却无比清醒。他看向林浩,问道:“林浩,你们支队接到的接应命令,是谁下达的?”
林浩立刻立正敬礼:“报告陈生同志,是支队参谋长顾仰之同志。顾参谋长说,收到了一份加密情报,得知你们在青弋江被围,立刻派我带队来接应。”
陈生的瞳孔微微一缩。
顾仰之。
皖南支队参谋长,毕业于黄埔军校,留学过德国,精通战术与情报,是根据地内少有的高智商指挥官,也是他在军校时期的学长。为人沉稳低调,作战勇猛,深得战士们信任,更是负责所有敌后情报对接的核心人物。
如果沈碧梧说的“根棋”真的存在,顾仰之的位置,恰好符合所有条件。
可他不愿意相信。
那个在战场上数次替他挡下炮弹,那个深夜和他一起研究战术,那个说要一起把鬼子赶出中国的学长,怎么可能是松本樱的卧底?
“陈生,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苏瑶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轻轻拉住他的右手,担忧地问道。
陈生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摇了摇头:“没什么。此地不宜久留,松本樱吃了亏,一定会折返搜山。林浩,你带战士们在前开路,秦虎、方锐负责侧翼警戒,赵刚抬担架,碧梧断后,我们立刻前往皖南支队驻地——铜陵大通镇。”
“是!”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赵刚将干草铺在简易担架上,小心翼翼地扶陈生躺下,苏瑶紧紧跟在担架旁,一路用手拨开挡路的荆棘,生怕树枝刮到陈生的伤口。沈碧梧握紧腰间的柳叶刀,走在队伍最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密林深处,她知道,松本樱的眼睛,一定还在暗处盯着他们。
一路跋山涉水,湿冷的山风刮在脸上生疼,众人的衣衫早已被汗水与露水浸透,却没有一个人喊累。傍晚时分,队伍终于走出了青弋江密林,抵达了长江南岸的铜陵大通镇。
大通镇是皖南支队的核心驻地,依江而建,水陆交通便利,镇上百姓大多是抗日家属,家家户户都藏着为游击队准备的干粮、药品与情报,是敌后最坚固的堡垒。支队司令部设在一座临江的老式徽派宅院,白墙黑瓦,庭院幽深,门口只有两名便衣战士警戒,看似普通,实则暗藏玄机。
支队司令员江振邦早已在庭院等候,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见到陈生一行人,立刻快步上前,紧紧握住陈生的手:“陈生,你可算回来了!青弋江一战,让你受重伤,还差点陷入绝境,是我指挥不力!”
“江司令,不怪你,是敌人太狡猾。”陈生被苏瑶扶着,从担架上起身,“这次能脱险,多亏了林浩同志及时接应,还有碧梧,她帮了我们大忙。”
江振邦的目光落在沈碧梧身上,眼神微微一凝。他早就听过沈碧梧的名字,也知道她是陈生小组的核心成员,可也听闻过一些关于她身份的流言。
沈碧梧立刻站直身子,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沈碧梧,见过江司令。”
江振邦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是侧身让众人进屋:“都先进屋,我已经让炊事班煮了姜汤,顾参谋长也在里面等你们,正好一起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众人走进正厅,一股暖意扑面而来。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一身的湿冷。一名穿着灰色军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前翻看文件,听到动静,缓缓抬起身。
正是顾仰之。
他面容清俊,气质温文儒雅,手指修长,一看就是常年握笔与指挥刀的人。见到陈生,他立刻起身,快步上前,脸上露出真切的担忧:“陈生,你伤势如何?我一收到情报,立刻派林浩去接应,生怕晚了一步。”
“劳学长挂心,暂无大碍。”陈生握住他的手,心底那丝疑虑再次翻涌上来,却被他死死压下。眼前的顾仰之,眼神坦荡,语气真诚,没有丝毫破绽。
“快坐下说话。”顾仰之扶着陈生坐在主位,苏瑶立刻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口,动作熟练又轻柔。顾仰之的目光落在苏瑶身上,微微点头:“苏小姐的医术,在根据地也是有名的,有你照顾陈生,我们都放心。”
苏瑶抬头,礼貌地笑了笑:“顾参谋长过奖了,我只是学了点皮毛。”
沈碧梧站在角落,目光紧紧盯着顾仰之,指尖悄悄攥紧。
她见过松本樱手中的密电,上面明确写着:根棋,大通,顾,级别绝密,直接听命于松本樱。
整个大通镇,姓顾,又身处核心层的,只有顾仰之一人。
可她不敢说。
没有证据,仅凭一封密电的代号,根本无法指证这位深受信任的参谋长。一旦说错,不仅她会被当成挑拨离间的卧底,还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内鬼彻底隐藏。
江振邦坐在主位,拿起桌上的情报,脸色凝重:“陈生,根据最新消息,松本樱在吃了青弋江的亏后,并没有返回上海,而是带着周怀德和一支特种谍报队,潜伏进了芜湖。芜湖是长江咽喉,水陆枢纽,她的目标,很可能是芜湖的地下交通站,还有我们即将从苏联运来的一批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