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生的眼神瞬间凌厉。
芜湖军火。
那是皖南支队、苏南游击队整整三个团的装备,是通过共产国际渠道运来的步枪、机枪、迫击炮,一旦这批军火被松本樱截获或摧毁,整个华中地区的抗日力量,都会遭受毁灭性打击。
“江司令,军火运输的路线,只有几个人知道吧?”陈生问道。
“没错。”顾仰之接过话,语气沉稳,“只有我、江司令、作战科科长,还有你。运输时间定在三天后,从芜湖码头走内河,秘密运进大通镇。松本樱想要截获这批军火,必须拿到精准的运输时间、路线、护卫人数——也就是说,我们内部,一定有人把消息泄露了出去。”
这话一出,厅内瞬间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一丝警惕,看向彼此。
赵刚憋不住,猛地一拍桌子:“娘的!肯定是那个藏在我们身边的内鬼干的!陈先生,苏小姐,俺提议,立刻封锁司令部,挨个排查!”
“老赵,不可鲁莽。”陈生立刻制止,“现在没有任何证据,盲目排查只会扰乱军心,还会让内鬼更加警惕。”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松本樱把军火截走?”秦虎急道。
陈生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苏瑶、赵刚、沈碧梧三人身上。
赵刚,憨厚勇猛,忠心耿耿,从参军第一天就跟着他,数次替他挡枪,绝不可能是内鬼。
苏瑶,苏州书香世家出身,父亲是爱国医生,被日军杀害,她带着医书投奔抗日队伍,温柔善良,一心救人,是他最信任的人,也是他们铁三角的核心。
沈碧梧,刚刚洗清卧底嫌疑,虽然身世复杂,但本心向善,且掌握松本樱的大量情报。
这三人,是他此刻唯一能完全信任的人。
“江司令,顾学长。”陈生站起身,语气坚定,“芜湖军火运输一事,事关重大,我请求亲自带队,护送军火。同时,我想带苏瑶、赵刚、沈碧梧三人,潜入芜湖,提前摸清松本樱的谍报据点,揪出内鬼,粉碎她的计划。”
江振邦与顾仰之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好!我们相信你。需要什么装备、人员,尽管开口,支队全力配合。”
“我不需要人员,人多眼杂,反而容易暴露。”陈生摇头,“只需要四套芜湖本地百姓的衣服,一部微型电台,一把无声手枪,还有苏瑶的药箱。我们四人乔装潜入,足够了。”
顾仰之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陈生,此行凶险,松本樱心狠手辣,周怀德又对芜湖地形了如指掌,你们一定要小心。我会让林浩在芜湖城外接应,一旦有危险,立刻发信号。”
“多谢学长。”陈生点头。
当晚,众人在司令部休整。苏瑶在偏房里,再次给陈生换药,伤口已经有些发炎,红肿发烫。她用碘伏轻轻擦拭,眼泪忍不住滴落在陈生的手臂上。
“哭什么?”陈生伸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一点小伤,很快就好。等护送完军火,我就带你回苏州,把我们的书斋开起来。”
“我不是哭伤口。”苏瑶抬头,眼眸清澈,“我是怕,怕那个内鬼藏得太深,怕你遇到危险,怕我们再也回不去苏州。陈生,你答应过我,要一辈子陪着我,你不能食言。”
陈生的心猛地一软,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而郑重:“我陈生对天发誓,此生定护苏瑶周全,等战争结束,江南茉莉花开,我必与你相守一生,绝不食言。”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庭院的青砖上。
沈碧梧站在廊下,将屋内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心底既为两人的深情动容,又为即将到来的芜湖之行忧心忡忡。
她太了解松本樱了。
松本樱既然敢留在芜湖,就一定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陈生往里钻。而那个隐藏在深处的“根棋”,一定会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他们致命一击。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庭院的墙角,黑影抬手,将一张折叠的纸条,塞进了墙角的石缝里,随后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这一切,恰好被沈碧梧看在眼里。
她心头一紧,立刻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左右环顾确认无人后,弯腰取出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用日文写的小字,字迹凌厉,是松本樱的亲笔:
残荷,念你旧情,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三日之内,取陈生项上人头,或毁掉芜湖军火,否则,沈砚之身首异处,沈家满门鸡犬不留。
冰冷的文字,像一把毒刺,狠狠扎进沈碧梧的心脏。
她以为砸掉徽章,投靠陈生,就能摆脱松本樱的控制,可她错了。
她的父亲,她的家人,依旧是松本樱手里最致命的筹码。
一边是她亏欠良多、信任她的战友,是她想要守护的抗日事业;一边是她血脉相连、生死未卜的至亲,是沈家三百二十七口人的性命。
沈碧梧攥紧纸条,指节泛白,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两难绝境,再次将她困死。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回到房间后,另一道黑影从房梁上跃下,捡起了她掉落的一根发丝,随后消失在夜色里,直奔芜湖方向而去。
内鬼,早已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全部传递给了松本樱。
芜湖城内,日据司令部地下室。
松本樱穿着一身黑色的旗袍,衬得她身姿窈窕,面容冷艳,她坐在红木桌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面前摆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情报。
周怀德站在一旁,手腕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脸上带着谄媚的笑:“松本少佐,果然如您所料,陈生那个傻子,真的要亲自带队来芜湖护送军火。还有沈碧梧,您的威胁,她一定不敢不听。”
松本樱拿起情报,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沈碧梧?她只是一颗弃子。我要的,不是她的背叛,是陈生、江振邦、顾仰之,整个皖南抗日力量,全部覆灭。”
周怀德一愣:“少佐,您的意思是……”
“根棋已经就位。”松本樱端起桌上的清酒,一饮而尽,眼神冰冷如刀,“三天后,芜湖码头,我要让陈生和那批军火,一起沉入长江底。我要让所有抗日分子知道,与我大日本帝国为敌,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窗外,江城夜色如墨,长江流水滔滔,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陈生、苏瑶、赵刚、沈碧梧四人的芜湖之行,还未开始,就已经陷入了敌人布下的天罗地网。
内鬼未除,至亲被挟,强敌环伺。
青弋江的寒夜刚刚过去,芜湖的腥风血雨,已然拉开序幕。
而那朵藏在暗处的“残荷”,究竟会再次沉沦,还是逆风绽放?
无人知晓。
只有长江的风,卷着战火的气息,吹向了这座风雨飘摇的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