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一刻，月黑风高。
二十四骑（包括巴特尔坚持要带上的五名部落中最悍勇的战士）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离开了乌洛苏部落，向着西北方向，沉默疾行。
诺敏老萨满被搀扶着送到部落外围，他跪在地上，向着长生天祈祷，苍老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巴特尔的妻子和女儿们含泪目送，她们知道，这一去，或许就是永别。
石锋一马当先，凭借着多年前模糊的记忆和诺敏的指点，选择了一条沿着干涸古河道前进的路线。河道两侧有低矮的土丘和零星的红柳丛，能提供些许遮蔽。夜色浓重，星光黯淡，只能依靠马匹的本能和领路人的经验前行。
越往西北，草木越是稀疏。起初还能看到些枯黄的草甸，后来只剩下裸露的沙地和砾石。风也越来越大，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沙粒，打在脸上生疼。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沙漠常见的干燥尘土气，而是一种淡淡的、类似于铁锈和腐朽物混合的腥甜气息。
“是死亡之海的味道。”石锋拉紧面巾，闷声道，“诺敏萨满说过，闻到这个味道，就离禁区不远了。”
林晚也拉上了斗篷的兜帽，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打开系统地图，代表己方的绿点正在迅速接近那片蠕动的深灰色区域边缘。而“能量探测强化”权限下，代表天机阁据点的红色光点，在西北方向闪烁着，距离在不断缩短——六十里，五十五里，五十里……
“执政官，前面有情况。”担任前锋探路的一名“暗刃”队员折返回来，声音紧绷，“大约五里外，发现新鲜的马车车辙印，还有马蹄印，数量不少，至少二十辆车，上百匹马，朝着西北方向去了。车辙很深，像是拉着重物。”
重物？林晚心中一动。天机阁往据点运送物资？
“能判断过去多久了吗？”她问。
“车辙边缘的沙土还没有被风吹平，最多过去两三个时辰。”
两三个时辰……也就是说，如果加快速度，他们有可能追上这支运输队，或者至少能跟着车辙找到据点入口！
“追上去！”林晚当机立断，“保持距离，不要打草惊蛇。石锋，你带两个人先行侦察，确认对方规模和护卫情况。”
“是！”石锋点了两名最精干的“暗刃”，三人如同狸猫般下马，借着地形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大部队放慢速度，远远跟着。林晚的心跳开始加速。距离目标越来越近，未知的危险也越来越清晰。她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异常的能量波动在增强，皮肤甚至有些微微的刺麻感。系统不断弹出提示：
“警告：环境能量辐射增强，可能对生物体产生未知影响。”
“警告：检测到低频精神干扰波动，建议宿主集中精神，保持意志坚定。”
精神干扰？林晚想起诺敏和阿槿提到的幻觉。她立刻低声下令：“所有人，用布条浸湿，捂住口鼻。尽量少说话，保存体力。如果看到或听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不要相信，立刻告诉自己那是假的！”
队员们依言照做。气氛更加凝重，只有马蹄踩在沙砾上的沙沙声和呼啸的风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石锋三人回来了，脸色都很难看。
“执政官，情况不对。”石锋喘着粗气，眼中带着一丝惊疑，“我们追上车队了，但是……那些马车是空的！”
“空的？”青羽一愣，“车辙那么深，怎么会是空的？”
“就是空的！”另一名“暗刃”队员声音发颤，“我们摸到很近，看得清清楚楚，二十几辆大车，上面盖着油布，但油布做的假马！眼睛还会发光！”
木头金属假马？林晚心中一沉。天机阁的技术已经能做到这一步了吗？用机械造物来运输？可为什么要运输空的马车？还留下那么深的车辙印？
“那些假马和马车，现在在哪里？”她追问。
“就在前面大概三里的一片洼地里，停着不动。周围……没有人。”石锋咽了口唾沫，“我们没敢太靠近，总觉得……瘆得慌。”
空车，假马，无人。这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目的就是引人上钩。
林晚看向西北方向，那里，系统的红色光点依旧在闪烁，距离大约四十里。如果马车是诱饵，那么真正的据点，或许还在更深处？
“绕过去。”她做出决定，“不管那些马车，我们直接朝能量源方向前进。所有人提高警惕，随时准备战斗。”
队伍再次出发，小心翼翼地绕开石锋所说的洼地。经过附近时，林晚远远望了一眼——果然，月光下，二十几辆蒙着油布的马车静静停在那里，拉车的“马”轮廓僵硬，反射着金属的冷光，眼窝处两点幽绿的光芒，如同鬼火，在黑暗中静静燃烧。
诡异，寂静，令人毛骨悚然。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马匹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安，喷着响鼻，步伐有些凌乱。
又前行了约十里，地形开始发生变化。平坦的沙砾地逐渐被起伏的沙丘取代，沙丘的颜色也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液。风在这里变得更加强劲，卷起红色的沙尘，形成一道道旋转的沙柱，如同妖娆的舞女，在月光下扭动。
空气中的腥甜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臭氧的刺鼻气味。系统的警告提示越来越频繁：
“警告：环境能量辐射已达危险阈值！”
“警告：精神干扰波动强度提升！检测到群体性幻觉诱导场！”
“执政官！你看那边！”阿槿忽然指着左前方，声音带着惊骇。
众人顺她所指望去，只见在几座沙丘之后，竟隐隐出现了一片璀璨的灯火！那是一座城市的轮廓！有高大的城墙，巍峨的宫殿，街道上似乎还有行人车马在流动！甚至能隐约听到市井的喧嚣声、孩子的欢笑声、商贩的叫卖声！
在这死寂的红色沙漠深处，突然出现一座繁华的城市？这怎么可能！
“是海市蜃楼！”石锋咬牙道，“诺敏萨满说过，死亡之海会制造幻象！不要看！闭上眼睛！”
然而，那幻象太过真实，太过诱人。对于在荒漠中跋涉了半夜、身心俱疲的人来说，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市，就像沙漠中的甘泉，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几名乌洛苏的战士眼神开始迷离，下意识地就要催马朝那个方向走去。
“醒醒！”巴特尔一声怒吼，狠狠抽了那几人一马鞭，“那是恶鬼的陷阱！想死吗？！”
战士们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林晚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那城市的景象仿佛有魔力，直往她脑子里钻。她用力咬了下舌尖，剧痛让她保持清醒。系统的“能量探测强化”权限此时发挥了作用，在她视野中，那座“城市”被标注出半透明的虚影，并且不断闪烁着“高浓度能量幻象，无实体”的警告字样。
“所有人，手拉着手！互相提醒！不要被幻象迷惑！”林晚厉声喝道。
队伍结成了一条长链，彼此紧紧抓住前面人的腰带或马鞍。大家低下头，不再看四周，只盯着前面人的后背，艰难地在沙丘中跋涉。
幻象并未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多样。有时候是城市，有时候是绿洲清泉，有时候是故去的亲人朋友在招手呼唤，有时候甚至是内心深处最渴望的场景——对于新稷的战士们来说，那可能是谷地里丰收的稻田、温暖的家、等待的妻子……
诱惑无孔不入，考验着每个人的意志。
一名年轻的“暗刃”队员忽然痛哭流涕，挣扎着要脱离队伍：“娘！娘我回来了！你别走！等等我！”
青羽眼疾手快，一掌劈在他后颈，将他打晕，横放在马背上。
“这样下去不行！”阿槿焦急道，“幻象在攻击我们心里最脆弱的地方！意志稍微薄弱一点就会中招！”
林晚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系统的防护似乎只能让她自己保持清醒，无法保护其他人。而“能量探测强化”显示，这幻象场的覆盖范围极广，强度还在不断提升。
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或者……找到幻象的源头，破坏它！
她集中精神，全力运转系统的探测功能。在重重幻象的能量干扰中，努力分辨真实能量源的方位。红色光点还在西北，但似乎……不止一个？等等，在那座幻象城市的“中心”位置，有一个极其微弱、但异常稳定的能量波动点，与其他躁动的幻象能量截然不同！
那是什么？幻象的发生器？还是控制核心？
“青羽，石锋！”林晚当机立断，“幻象的源头可能就在那座‘城市’的幻影中心！我需要去那里看看！你们带着队伍，继续向西北真正的能量源方向前进，不要停！如果我一个时辰后没有追上你们，就不用等了，立刻原路返回乌洛苏！”
“不行！”青羽和石锋异口同声。
“太危险了！执政官，那是幻象中心，谁知道有什么陷阱！”石锋急道。
“正因为危险，才更可能是关键。”林晚冷静道，“不破掉这个幻象场，我们所有人都可能被困死在这里。我有系统保护，比你们更能抵抗幻觉。这是命令！”
她看向青羽和巴特尔：“青羽，队伍交给你指挥。巴特尔头人，拜托你协助青羽。阿槿，你跟我来。”
阿槿毫不犹豫地点头：“是！”
“执政官！”青羽还想劝阻。
林晚已经调转马头，对阿槿道：“我们走！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是假的！跟紧我！”
两骑脱离队伍，向着那片璀璨而虚幻的城市幻影，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
青羽望着她们消失在红色沙尘中的背影，狠狠一跺脚，嘶声道：“继续前进！快！我们早一刻找到真正的据点，执政官就少一分危险！”
队伍在幻象的折磨下，艰难地向西北挪动。而林晚和阿槿，则如同扑火的飞蛾，冲入了那片光怪陆离的幻影之中。
一进入“城市”范围，周围的景象瞬间变得无比真实。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路，两侧是古色古香的店铺，酒旗招展，灯笼高挂。行人如织，摩肩接踵，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摇着扇子的书生，有嬉戏打闹的孩童……甚至能闻到酒菜的香气，听到讨价还价的声音。
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温暖，与外面死寂的血色沙漠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对比。
阿槿紧张地握紧了刀柄，低声道：“夫人，这……太真实了。”
“假的。”林晚目光如炬，系统的视角下，这些“行人”的身体边缘都闪烁着淡淡的能量波纹，没有实体，“跟紧我，别理会任何搭讪。”
她们策马在“街道”上穿行，行人纷纷避让，甚至还传来善意的笑声：“两位姑娘，骑马小心些！”一个卖糖人的老汉笑呵呵地递过来两个糖人，“尝尝？不要钱！”
糖人晶莹剔透，散发着甜香。阿槿喉头滚动了一下。
林晚看都不看，马鞭一抽，糖人落地碎裂，化作一蓬光点消散。老汉的笑容僵住，整个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扭曲，最后消失不见。
“看到了吗？都是能量模拟的幻象，一触即溃。”林晚冷声道，“不要被任何细节迷惑，我们的目标是城市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