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脸颊微热,但很快恢复平静,只是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让首领见笑了。大都督他……只是履行守护新稷的职责。” 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阿尔斯楞哈哈一笑,不再打趣。他心中对那位未曾谋面、却能让如此女子倾心相托,且能在东线激战后迅速抽调精锐西进的新稷大都督,也生出了几分好奇与重视。
约莫半个时辰后,营地外再次传来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营地外围停下。
火把光芒中,一个身影推开护卫,大步流星地朝着中央帐篷走来。他一身玄色铠甲染满风尘,甚至带着未干的血迹(有些是旧的,有些是赶路时伤口崩裂新渗出的),肩甲处包扎的绷带隐隐透红。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连日征战的冷硬,但那双眼睛,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中最炽烈的星辰,穿越人群,瞬间就锁定了帐篷门口那个同样凝望过来的、纤细却挺拔的身影。
四目相对。
千言万语,生死牵挂,一路奔波的焦灼,劫后余生的庆幸,失去同伴的悲恸,面临强敌的决绝……所有复杂汹涌的情感,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声的洪流,在两人目光交缠的空气中激荡。
谢景珩的脚步在帐篷前三步处停下。他的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扫过林晚的脸——苍白,憔悴,眼中有血丝,脸颊有擦伤,左臂裹着厚厚的绷带……但,她还活着,好好地站在这里,眼睛明亮地看着他。
足够了。只要她还活着,站在他能看见的地方,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情绪,将目光转向帐篷内另一位存在感极强的身影。
阿尔斯楞也正打量着他。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火花,只有冷静的评估和一丝隐隐的较量。
“这位便是白鹿部阿尔斯楞首领吧。”谢景珩率先开口,声音因疲惫和干渴而沙哑,却沉稳有力,“新稷大都督,谢景珩。多谢首领援手,护我执政官周全。此情,新稷铭记。”
他抱拳,行礼。姿态不卑不亢,既有对援手的感谢,也有身为一方统帅的威严。
阿尔斯楞起身还礼,目光在谢景珩染血的肩甲和即便疲惫也依旧如出鞘利剑般挺直的身姿上停留:“谢大都督客气。盟友遇险,施以援手,分内之事。大都督千里驰援,才是真豪杰。”
简单的寒暄,彼此的第一印象都不错——一个沉稳果决,重情重义;一个雄踞一方,坦荡磊落。
“景珩,”林晚走上前,声音轻柔,打破了两人之间隐隐的气场对峙,“你的伤……”
“无碍。”谢景珩摇摇头,目光终于又回到她脸上,那冰冷的眸子里冰雪消融,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疼惜和一丝后怕,“你……受苦了。”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这简单的三个字,却重逾千斤。
林晚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生怕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她轻轻摇了摇头。
阿尔斯楞很识趣地轻咳一声:“谢大都督远来辛苦,想必麾下将士也需要休整。我已命人安排营地,执政官伤势未愈,也需要静养。不如今夜就先在此安顿,详细情况,我们明日再议,如何?”
谢景珩看向林晚,见她微微点头,便道:“那就叨扰首领了。”
“盟友之间,不必客气。”阿尔斯楞摆手,唤来亲卫安排。
很快,谢景珩带来的八百骑兵被妥善安置在营地另一侧。而谢景珩本人,则以“商议军情”为由,理所当然地留在了林晚所在的帐篷附近——阿尔斯楞贴心地为他们安排了一个相邻的、稍小但更私密的帐篷。
当帐篷的帘子终于落下,隔绝了外界的目光和喧嚣,只剩下他们两人时,那强行压抑了一路的情感,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谢景珩一步上前,伸出未受伤的右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却又僵在半空,生怕碰碎了她。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晚儿……我看到了……那些红色沙漠,陷坑,还有……你的悲伤。是阿槿?”
林晚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用力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
谢景珩不再犹豫,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动作极其小心,避开了她受伤的左臂,仿佛拥抱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感受到他怀中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温度和坚实的心跳,林晚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多日来的恐惧、疲惫、悲伤、孤独,化作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冰冷的胸甲。她将脸埋在他胸前,肩膀微微抽动,无声地哭泣。
谢景珩没有说话,只是用右手轻轻地、一遍遍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睛,感受着她真实的存在。天知道这一路他是怎么过来的,每一个时辰都是煎熬,脑海中闪过无数最坏的画面。直到通过“同心印”感受到她的存在和悲伤,直到此刻真真切切地将她抱在怀里,那颗一直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心,才终于落回实处。
他的晚儿,他的妻子,他发誓用生命守护的人,还活着,还在他怀里。
这就够了。其他一切,血海深仇,强敌环伺,天下纷争……都可以暂时放到一边。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的哭声渐渐止息,只剩下偶尔的抽噎。她不好意思地抬起头,眼睛红肿像桃子,鼻尖也红红的。
谢景珩用拇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目光落在她苍白消瘦的脸颊和肩上的绷带,心疼得无以复加:“伤口还疼吗?那些怪物……到底是怎么回事?死亡之海
“我没事,皮肉伤。”林晚摇摇头,拉着他坐下,将自己在死亡之海的经历——从幻象陷阱、阿槿牺牲、发现刑天祭坛、读取天机阁记录、得知“涅盘协议”和“归墟坐标”、炸毁祭坛、救出幸存者、乌洛苏惊变……简明扼要但关键细节无遗漏地讲述了一遍。
谢景珩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尤其是听到“刑天头颅”、“生物机械混合体”、“文明熔炉”、“大清洗”这些词汇时,眼神锐利如刀,周身散发出冰冷的杀意。当听到阿槿为救林晚被怪物刺穿时,他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
“……所以,天机阁不仅仅是要清除新稷和我这个‘变数’,”林晚最后总结,声音沉重,“他们要的是按照他们的标准,对整个文明进行筛选和重塑。不合格的,都会被‘清洗’掉。而我们,就是他们眼中最大的‘不合格变量’。景珩,我们的敌人,比想象中更可怕,也更……非人。”
谢景珩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而坚定:“不管他们是什么东西,想动你,想毁掉我们亲手建立的一切,就得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顿了顿,问道:“那块吸收了坐标的金属牌呢?”
林晚从怀中取出,递给他。谢景珩接过,入手冰凉沉重,上面的“闭合眼睛”烙印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归墟坐标……”他沉吟道,“按照天机阁的记录,那里是进行最终‘文明熔炉’的地方。我们必须想办法,要么毁掉那里,要么搞清楚他们到底想怎么启动那个‘涅盘协议’。”
“阿尔斯楞答应结盟,共同对付苍狼部和天机阁。”林晚道,“这是一个重要的突破口。有了白鹿部在西凉的牵制和支持,我们或许能集中更多力量,应对靖安王和天机阁的主攻方向。”
“东线暂时稳住了。”谢景珩将莲花坞顾清风援手、自己得知身世、以及留下顾清风防守鹰嘴隘的事情告诉了林晚,“顾先生答应守十日。我们必须在这十日内,解决西线的麻烦,然后火速回援。否则,靖安王主力一到,莲花坞的三千人恐怕也独木难支。”
十日!时间紧迫!
“阿尔斯楞对苍狼部动了真怒,今夜可能会有所行动。”林晚分析道,“我们可以借助黑鹰骑的力量,尽快击溃乌洛派来的这支人马,甚至趁势对苍狼部施压,迫使天机阁在西凉的活动受限。然后,我们必须立刻带着获取的情报和救出的幸存者返回新稷,整合力量,应对接下来的大战。”
“好。”谢景珩点头,“明日与阿尔斯楞详细商议。今晚……”他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青色,语气不容置疑,“你什么也别想,好好休息。这是命令,执政官。”
林晚看着他严肃中透着心疼的眼神,心中一暖,顺从地点了点头。有他在身边,她终于可以暂时放下肩头的重担,安心地闭上眼睛。
谢景珩守在她身边,直到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陷入沉睡,才轻轻替她掖好被角。他没有睡,而是就着微弱的烛光,仔细研究着那块黑色金属牌,又摊开随身携带的简陋地图,对照着脑海中林晚描述的死亡之海和归墟坐标的位置,眉头紧锁,陷入深深的思索。
帐篷外,草原的寒风依旧呼啸。但帐篷内,两颗历经生死别离的心,终于紧紧靠在了一起,为彼此提供着对抗这冰冷长夜的温度和力量。
远处,隐隐传来黑鹰骑集结调动的号令声。阿尔斯楞的报复,即将开始。
而新稷与白鹿部的联盟,也在这血色与寒夜交织的晚上,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