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和老头人怔怔地看着她,良久,长长叹了口气,右手抚胸,微微躬身:“执政官夫人……是老朽狭隘了。新稷之信义,夫人之胆魄,老朽……心悦诚服。”
其木格也重重一捶胸口,粗声道:“夫人敢去,我青泉部的汉子也不是孬种!明日我亲自带一队人,跟着王莽将军,保护夫人!”
阿尔斯楞眼中闪过激赏与感动,也对林晚郑重行礼:“多谢执政官信任!”
一场潜在的内部危机,被林晚的坦诚与担当悄然化解。信任的纽带,在共同的危险承诺中,反而被加固了。
几人又低声确认了一些明日行动的细节信号和接应方案,苏和和其木格便各自回营。
阿尔斯楞和王莽也准备离开,林晚叫住了王莽。
“王莽,明日行动,你的首要任务不是保护我,而是迅速控制人质营,打开通道,制造混乱。”林晚严肃道,“我会紧跟在你身边,但不要因为顾及我而贻误战机。明白吗?”
王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晚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重重点头:“末将明白!定以完成任务为第一!”
“去休息吧,养足精神。”林晚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莽和阿尔斯楞离去,篝火边只剩下林晚和青羽。
夜更深了,风也更凉。东方天际,那浓墨般的黑暗边缘,似乎渗出了一丝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灰白。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也最是寒冷。
林晚抬头望向星空,银河横亘,璀璨冰冷。她忽然想起不知在哪本书上看过的一句话:“真正的勇气,是在看清前路的艰险与自身的恐惧后,依然选择前行。”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感受着伤口隐隐的痛楚,感受着怀中两件物品不同的温度,感受着心底那份对某人的思念与担忧,也感受着肩头沉甸甸的责任与希望。
恐惧吗?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和一种即将亲手夺回命运的亢奋。
她转身回到帐篷,对青羽道:“抓紧时间,睡一会儿。天亮,还有一场硬仗。”
青羽点头,在林晚身边躺下,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林晚也躺下,闭上眼睛,却依然睡不着。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明日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水门的防守、人质营的位置、可能出现的怪物、拖雷的动向……
时间一点点流逝。帐篷外,传来了极其轻微、却井然有序的响动——那是战士们开始提前起身,默默检查装备,给战马喂最后一把豆料,进行战前最后准备的声音。
压抑的躁动,如同地底奔流的岩浆,在寂静的营地下方涌动。
林晚也坐起身,开始默默整理自己的装备:检查短刀,将“黑石密钥”和“星火之种”贴身藏好,束紧皮甲,绑好头发。
当她一切准备停当,掀开帐篷帘子走出去时,东方那线灰白已经扩散开来,变成了鱼肚白,并且边缘开始泛出淡淡的金红色。
野马谷中,人影幢幢,战士们沉默地集结,战马喷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只有兵甲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压抑的呼吸声。
阿尔斯楞全身披挂,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如同即将出征的狮王。王莽已经集合了新稷和白鹿部、青泉部组成的突击队,约三百人,人人轻装,眼神锐利。
林晚走到王莽身边,青羽紧紧跟随。
阿尔斯楞的目光扫过集结的军队,最后落在林晚身上,两人隔空对视,彼此点了点头。
没有激昂的战前演讲,没有沸腾的热血口号。所有的决心、愤怒、希望,都凝结在这黎明前冰冷的空气中,凝结在每一个战士紧握武器的手上,凝结在那些望向王庭方向、燃烧着火焰的眼眸里。
阿尔斯楞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弯刀,刀锋指向东方那越来越亮的天空,指向王庭的方向。
然后,他猛地挥下!
“出发!”
低沉而整齐的应和声,如同闷雷滚过谷地。
大军如同苏醒的巨兽,开始缓缓移动,分为数股,如同数支利箭,悄无声息地射向各自的目标。
林晚翻身上马,跟在王莽身侧。突击队如同幽灵般,脱离主力,沿着一条更加隐秘的小径,快速向王庭东南方向的水门迂回。
马蹄包着布,战士口中衔枚,队伍在渐亮的晨光中疾行,只有衣袂破风声和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天色越来越亮,远方的王庭轮廓,在淡青色的天幕下,如同一个蛰伏的、受伤的巨兽,依稀可见其上升起的几缕炊烟。
血色黎明,即将到来。
而他们,是撕裂这黎明、夺回光明的人。
林晚握紧了缰绳,目光死死锁定前方。
王庭,我回来了。
这一次,带着复仇的火焰,和崭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