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马谷的夜,深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篝火渐次熄灭,只余下零星几点暗红的炭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如同沉睡巨兽不均匀的呼吸。大多数战士已裹着毛毡和衣而卧,抓紧战前最后的时间休憩,帐篷间响着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压抑的咳嗽。哨兵的身影在谷地边缘的高处如同凝固的雕塑,融进更深的黑暗里,只有偶尔转动时,眼眸反射出一点微弱的星光,证明着警惕的存在。
林晚没有睡。
她靠坐在分配给自己的小帐篷里,身下是粗糙的羊毛毡,背后垫着行囊。帐篷帘子掀开一角,让清冷的夜风和微弱的星光流泻进来。腰侧的伤口和额角的撞伤经过重新处理,依旧隐隐作痛,但更让她无法安眠的,是脑中纷杂的思绪和胸腔里那颗不安分跳动的心脏。
明日之战,关乎西线存亡,关乎新稷的威望,也关乎无数人的生死。她不是第一次面临大战,但这次,谢景珩不在身边。那个总是沉默而坚定地挡在她身前,为她撑起一片天空的男人,此刻正重伤昏迷,在某个未知的山坳里,生死未卜。这种空落落的感觉,像心脏缺了一块,夜风一吹,凉飕飕地疼。
她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指尖先触到“黑石密钥”的冰冷坚硬,然后是“星火之种”的温润微暖。这两样来自远古、牵系着巨大秘密和希望的小东西,此刻成了她汲取勇气和镇定的源泉。她又摸到谢景珩给的那柄玄铁短刀,刀鞘上的纹路早已被摩挲得光滑。
“景珩……”她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这样就能离他近一些。
帐篷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帘外。
“执政官,您还没休息?”是青羽压低的声音,带着担忧。
“进来吧。”林晚轻声道。
青羽撩开帘子钻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丝丝热气的肉汤。“王莽将军让厨子特意给您熬的,说让您补补气血,明日……明日好有力气。”她将陶碗递给林晚,自己则在旁边坐下。
林晚接过碗,温热的触感透过陶壁传来。汤很浓,漂着几点油星和撕碎的肉丝,香气扑鼻。她小口喝着,暖流顺着食道下滑,似乎真的驱散了一些寒意和疲惫。
“青羽,怕吗?”林晚忽然问。
青羽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摇头:“不怕!跟着执政官,刀山火海也不怕!”她说得斩钉截铁,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内心的紧张。毕竟,她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姑娘,经历的生死却比许多老兵还多。
林晚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将碗里的汤喝了大半,剩下的递给青羽:“你也喝点,暖暖身子。”
青羽接过,低头小口喝着。
帐篷内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马嘶。
“执政官,”青羽忽然小声开口,带着一丝好奇和困惑,“今天在隘口,您……您是怎么做到的?那些刺客的动作,好像突然慢了一下,然后您就像……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好厉害!”
林晚自己也对当时的状态感到困惑。那种暖流,那种清晰的感知和预判……是“星火之种”的作用?还是生死关头的潜能爆发?亦或是“黑石密钥”对天机阁造物的干扰,加上她自身强烈意志的融合?
“我也不知道。”林晚摇摇头,诚实地回答,“可能是被逼到绝境,什么都顾不上了吧。”她顿了顿,看向青羽,“记住,有时候,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和信念,能让人爆发出自己都想不到的力量。”
青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神却更加坚定了。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压低却急促的争执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林晚和青羽对视一眼,悄然起身,走到帐篷边侧耳倾听。
“……必须现在说清楚!拖雷那头老狐狸,白天话说得漂亮,谁知道他晚上会不会偷偷给乌洛送信?”是一个略显激动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青泉部的其木格。
“其木格头人,稍安勿躁。”阿尔斯楞沉稳的声音响起,“拖雷的营地在我们监视之下,他没那么大胆子。况且,就算他送信,乌洛现在也来不及调整部署了。”
“阿尔斯楞头人,不是我不信你,”苏和老头人慢悠悠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老狐狸般的精明,“只是事关各部落儿郎的性命,不得不谨慎。明日主攻吸引火力的是你白鹿部,可突入水门、直扑人质营地的,是王莽将军和新稷的人,还有执政官亲自去。万一……我是说万一,水门那边是个陷阱,或者拖雷临时变卦,甚至和乌洛联手做局,那岂不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担心白鹿部保存实力,让新稷和盟友去冒险踩雷。
帐篷外的气氛有些凝滞。
林晚轻轻掀开帘子一角,看到篝火余烬旁,阿尔斯楞、王莽、苏和、其木格几人站在那里,脸上映着跳动的微光,神色各异。阿尔斯楞眉头微蹙,王莽脸色不忿,苏和捋着胡子,其木格则瞪着眼睛。
内部的不信任,在这大战前夜,如同悄然滋生的霉菌,开始显现。
林晚知道,自己必须出面了。这种猜忌若不及时消除,明日战场上稍有不顺,就可能酿成大祸。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对青羽示意一下,然后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看到她出现,几人停止了争论,目光都聚焦过来。
“几位头人,将军,夜深了,还在商议军务?”林晚语气平和,仿佛刚才的争执并未听见。
阿尔斯楞有些尴尬:“执政官,吵到您休息了。”
“无妨,本就睡不着。”林晚走到篝火旁,借着微光看了看几人,“可是对明日的计划还有疑虑?”
苏和与其木格对视一眼,没有说话。王莽忍不住道:“执政官,他们……”
林晚抬手止住王莽的话,目光看向苏和和其木格:“苏和头人,其木格头人,你们的担忧,我明白。将心比心,若是我处在你们的位置,也会担心盟友是否真心,行动是否万全。”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坦诚:“新稷与白鹿部结盟,不是一时权宜,而是理念相合,生死与共。阿尔斯楞头人的为人与信誉,我想两位这些时日应该也有所了解。至于明日水门一路……”她看向王莽,“王莽将军,你告诉两位头人,你怕死吗?”
王莽挺起胸膛,大声道:“不怕!能为新稷、为执政官、为西线百姓而战,是末将的荣耀!纵然刀山火海,绝不退缩!”
林晚点头,又看向苏和和其木格:“我,新稷执政官林晚,明日将与王莽将军同行,亲入水门。这不是做样子,而是我的承诺——新稷愿与各位同担最险之任,共赴最难之战。若水门是陷阱,我第一个踏入。若拖雷变卦,我新稷将士,将与各位的儿郎并肩血战到底!”
她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夜色中字字清晰,掷地有声。火光映着她沉静而坚定的面容,额角的伤痕和眼中的光芒,让她的话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