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将西边天际的云层染成一片金红与绛紫交织的瑰丽锦缎。野马谷隐藏在连绵丘陵的褶皱深处,谷口被茂密的胡杨林和红柳丛遮掩,若非熟悉地形,极易错过。谷内地势相对平坦,有一条浅浅的溪流蜿蜒穿过,水草丰美,此刻却弥漫着紧张而压抑的气氛。
林晚一行十人,在经历了隘口的伏击与反杀后,于黄昏时分,终于有惊无险地抵达了野马谷外围。哈森发出了约定好的、模仿某种夜枭的联络信号。片刻后,密林中悄无声息地闪出几名穿着白鹿部服饰、但眼神精悍的哨兵,确认身份后,才领着他们进入谷地。
一进谷,眼前的景象让林晚精神一振。
谷地里,沿着溪流两岸,扎下了大大小小不下两百顶帐篷,虽然大多简陋,却井然有序。战马被圈在特定的区域休息,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荡着煮肉和烤面饼的香气。来来往往的战士,虽然大多面带疲惫、衣甲染尘,甚至许多人身上带着包扎的痕迹,但眼神明亮,行动迅捷,低声交谈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又磨刀霍霍的锐气。粗略估计,这里聚集了超过一千五百名战士!除了白鹿部的黑鹰骑,还能看到一些其他中小部落的旗帜,甚至还有少量穿着新稷制式皮甲、手持特色弩箭的士兵——应该是王莽从黑石岭带回的部分新稷防卫军。
显然,阿尔斯楞不仅在黑石岭取得了胜利,还成功收拢了王庭溃败后散落各处的力量,并且得到了其他一些部落的响应或支援。
“执政官夫人!”一个洪亮而带着激动的声音响起。
林晚循声望去,只见阿尔斯楞大步流星地从中央一顶较大的帐篷中走出。几日不见,这位白鹿部的年轻头人脸上多了风霜之色,下巴泛着青黑的胡茬,眼中有血丝,但精神却极为矍铄,步伐沉稳有力,如同一头经过休整、即将再次扑向猎物的雄狮。他身后跟着王莽,还有几位看起来像是其他部落头人或代表的人物。
“阿尔斯楞头人!”林晚连忙下马,迎了上去。青羽和哈森等人紧随其后。
两人在帐篷前站定,阿尔斯楞右手抚胸,行了一个郑重的草原礼节,林晚也微微欠身还礼。
“看到您平安无事,长生天保佑!”阿尔斯楞语气真诚,目光快速扫过林晚身上染血的皮甲和额角的伤痕,眼中闪过一丝歉疚和后怕,“王庭之事,是我护卫不力……”
“头人言重了,敌人处心积虑,阴谋迭出,非战之罪。”林晚摇头,语气沉稳,“倒是头人亲冒矢石,攻克黑石岭,扭转西线颓势,才是真正的力挽狂澜。”
阿尔斯楞也不多矫情,侧身引路:“执政官夫人请进帐说话,王莽将军和几位盟友都在。”
进入帐篷,里面已经点燃了牛油火把,光线明亮。除了王莽(他对着林晚激动地抱了抱拳),还有三位生面孔。一位是头发花白、面容精瘦、眼神却锐利如鹰的老者(云雀部的苏和头人);一位是身材高大魁梧、满脸络腮胡、气场剽悍的中年汉子(青泉部的其木格头人);还有一位相对年轻些,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有些阴鸷,目光闪烁不定(灰熊部的拖雷头人)。
阿尔斯楞简单介绍了双方。苏和与其木格对林晚还算客气,抚胸行礼。拖雷则只是微微点头,眼神在林晚身上扫过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疑虑?
“执政官夫人安然脱险,实在是万幸。”苏和头人开口道,声音沙哑,“只是不知,谢大都督……”
“景珩受了重伤,正在安全之处静养,暂时无法前来。”林晚坦然道,并未隐瞒,但也没透露具体地点。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阿尔斯楞和王莽是担忧,苏和、其木格面露惋惜,拖雷眼中则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黑石岭一战,具体情况如何?王庭现在的敌情怎样?”林晚直接切入正题。
阿尔斯楞神色一肃,示意王莽来说。王莽站起身,他皮肤黝黑了许多,身上带着硝烟味,但眼神炯炯:“禀执政官,黑石岭山谷已被我军彻底攻克!此战,多亏了阿尔斯楞头人正面强攻吸引注意,我带着一支‘暗刃’小队和部分白鹿部勇士,从后山一条极为隐秘的采药小径潜入,里应外合,用猛火油和火药包(新稷工坊最新试验品,威力有限但震慑力强)炸开了他们内层防御工事,一举突入核心!”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混合着厌恶与凝重的神情:“山谷里面……简直是个魔窟。除了囤积的粮草军械,还有更多那种怪物(瞑目卫)的半成品,一些古怪的器械和大量记载着邪恶仪式的皮卷、石板。我们捣毁了所有能捣毁的东西,擒杀了大部分守军,只有少数头目模样的黑袍人和苍狼部的乌洛,从一条密道逃脱了。从缴获的零星文书看,天机阁在那里进行的主要是怪物‘调制’和某种‘能量萃取’实验。”
能量萃取?林晚心中一动,联想到遗迹中那些幽蓝能量。
“乌洛也跑了?”林晚问。
“是,”阿尔斯楞接口,语气冰冷,“这条老狼狡猾得很,见势不妙,溜得比谁都快。不过,他的苍狼部主力,在黑石岭折损了近三分之一,又被我们衔尾追杀,如今逃回王庭的,估计不会超过两千能战之兵,而且士气低落。”
“王庭现在由谁主持?敌军兵力如何?”林晚追问。
“根据逃出来的弟兄和我们的斥候回报,”阿尔斯楞指着摊开在矮几上的一张粗糙羊皮地图,“王庭目前由天机阁的几个黑袍主事和乌洛共同掌控。兵力方面,除了乌洛残部,天机阁本身在王庭大概还有三四百直属武力,包括那些怪物和操控古怪武器的人。另外……”他看了一眼拖雷,“灰熊部大概有五百人,在王庭‘协助维持秩序’。”
帐篷内气氛微微一凝。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拖雷。
拖雷脸色不变,甚至笑了笑:“阿尔斯楞头人这话说的,我们灰熊部也是被逼无奈。乌洛那厮和天机阁的妖人势大,包围了我们的营地,我总得为部族儿郎的性命着想。不过是虚与委蛇,等待时机罢了。如今头人高举义旗,我灰熊部自然是要拨乱反正的。”他说得冠冕堂皇,眼神却瞟向林晚,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林晚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拖雷头人能深明大义,自然最好。却不知,如今王庭内,各部落被扣押的妇孺老弱,情况如何?天机阁可有什么异常举动?”
阿尔斯楞答道:“据内线消息,各部落的人被集中看管在原来举办那达慕的草场附近,有重兵看守,但暂时没有大规模屠杀的消息。天机阁……似乎在王庭内部,尤其是祭祀区附近,加紧挖掘和搜寻着什么,动静不小。另外,他们派出了多股小队,在王庭周边山林搜索,目标……似乎是执政官您。”
果然是为了“钥匙”。林晚心中了然。那天遗迹的激活,恐怕让天机阁更加确定了钥匙在她手中,并且可能就在王庭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