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斯楞哈哈一笑,立刻安排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王庭进入了紧张而有序的恢复期。林晚的伤势在医者和青羽的精心照料下,恢复得很快。她也没有完全卧床,力所能及地参与一些善后决策,尤其是与新稷相关的部分——安抚阵亡将士家属,统计物资损失,与云怀瑾保持信鸽联系(东线鹰嘴隘在顾清风坚守下暂时稳住),并开始筹划西线稳定后,新稷与西凉各部落更深层次的经济、文化合作框架。
第三天下午,夕阳将王庭染成一片温暖的金橙色时,一队骑兵护送着一辆铺着厚厚毛皮的简易马车,驶入了王庭,停在了林晚养伤的帐篷外。
马车帘子被掀开,巴雅尔率先跳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搀扶下一个人。
当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扶着车门,有些艰难却固执地自己站稳时,林晚觉得整个世界的声音和色彩都在瞬间远去,只剩下那个逆着光、有些消瘦、脸色苍白却眼眸亮得惊人的男人。
谢景珩也看到了站在帐篷门口的她。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外罩披风,头发松松挽着,脸上还带着伤后的憔悴,但那双眼睛,如同被泉水洗过的黑曜石,清澈、明亮,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思念与深情。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对视着。千言万语,千般担忧,万般情愫,都在这一眼之中交汇、流淌、确认。
巴雅尔和周围的人早已识趣地退开,将这片空间留给他们。
谢景珩先动了。他推开巴雅尔想要继续搀扶的手,一步一步,虽然还有些不稳,却异常坚定地,走向林晚。
林晚也向他走去。
终于,在帐篷前的空地上,两人面对面站定。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草药味,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那剧烈的心跳,不知是谁的,或许早已共振在了一起。
谢景珩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额角已经结痂的伤痕,又怕弄疼她,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极其轻柔地,用指腹碰了碰她的脸颊,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后怕:“……又受伤了。”
林晚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她抓住他停在脸颊边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她将他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上,又哭又笑:“你也一样……还说我。”
谢景珩看着她流泪,心脏像是被狠狠揉了一下,又酸又疼,更多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与庆幸。他再也克制不住,手臂一用力,将她轻轻却又紧紧地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散发着药香和阳光气息的发顶,深深地、贪婪地呼吸着属于她的气息。
“晚儿……我的晚儿……”他一遍遍低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闷在她的发间,带着一种近乎呜咽的沙哑,“你知道我有多怕……怕来不及……怕再也见不到你……”
林晚也紧紧回抱住他,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和真实的温度,听着他紊乱却有力的心跳,多日来的坚强、冷静、领袖的重担,在这一刻彻底卸下,只剩下最纯粹的女子的依赖与眷恋。她将脸埋在他胸前(小心避开了他左肩的伤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我也是……景珩,我也是……”她哽咽着,语无伦次,“看到你浑身是血倒下去的时候……我以为……以为……”
“不会的。”谢景珩打断她的话,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偏执的笃定,“我不会死。在确保你绝对安全、看到你实现所有梦想之前,阎王也别想收我。你也是,不准再这样冒险,不准再离开我的视线,不准……再让我承受这种快要疯掉的恐惧。”
他的话语霸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和一种劫后余生催生出的、近乎疯魔的偏执。若是以前,林晚或许会觉得有些窒闷,但此刻,经历了生离死别的淬炼,她只感到无比的心安和一种被强烈需要的悸动。她知道,这份疯狂,源于最深沉的恐惧和爱。
“嗯……”她在他怀中轻轻点头,温顺得像只收起所有爪子的小猫,“我们都好好的……以后,一起。”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融在一起,不分彼此。周围的喧嚣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王庭的空气里,硝烟未散尽,但更多的是新生的、充满希望的气息。
许久,两人才缓缓分开,却依旧牵着手。谢景珩仔细打量她,确认她除了额角和腰侧的伤,确实无碍,才稍稍放下心来。林晚也看着他苍白却依旧俊朗的眉眼,看着他眼中未散的红血丝和深藏的疲惫与痛楚,心疼不已。
“进去吧,你伤还没好,不能久站。”林晚扶着他,慢慢走回帐篷。
帐篷内,炭盆烧得正旺,温暖如春。青羽早已备好了温水和清淡的饮食,然后悄悄退了出去,放下了帘子。
两人在毡毯上坐下,靠在一起。不需要多说什么,只是这样静静地依偎着,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存在,便是劫后余生最大的慰藉。
“‘星火之种’……消散了。”林晚低声将祭祀区最后发生的事情,以及“星火之种”净化幽蓝能量、最终在爆炸中湮灭的过程,细细说给谢景珩听。
谢景珩静静听着,握着她手的手指微微收紧。“它完成了它的使命。”他沉声道,“真正的星火,从来不是某一件具体的事物,而是那种精神,那种在黑暗中坚守、勇于燃烧自己照亮他人、启迪智慧与希望的精神。它虽然消散了,但这种精神,已经留了下来,留在了你身上,留在了新稷的理念里,留在了所有反抗天机阁暴行的人们心中。”
他的话,如同拨开迷雾的灯塔,让林晚心中的失落与惋惜消散了许多。是啊,精神的传承,远比物质的留存更重要。
“归墟……”林晚看向他,“我们什么时候去?”
谢景珩沉吟片刻:“你的伤需要至少半个月才能勉强长途跋涉。我的伤势更重,至少需要一个月。而且,王庭初定,西线联盟需要巩固,新稷东线压力仍在,我们需要时间安排妥当。另外,‘归墟’坐标星图需要详细解读,寻找确切地点也需要准备。”
他看向林晚,眼中闪烁着冷静而睿智的光芒:“不必急于一时。天机阁此次在西线损失惨重,短时间内难以组织大规模行动。我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养好伤,稳固后方,积蓄力量,同时仔细研究坐标,做好万全准备。磨刀不误砍柴工。”
林晚点头,知道他说得对。冲动和急切解决不了问题,稳扎稳打才是正理。
“那这段时间,我们就留在王庭?”她问。
“嗯。这里相对安全,也方便与阿尔斯楞协调,处理西线事务。等伤势稳定些,我们再回新稷一趟,做些安排。”谢景珩计划着,忽然,他想起什么,目光落在林晚脸上,眼神变得有些深幽,“晚儿,这次……多亏了你。”
林晚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帘:“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不。”谢景珩摇头,手指轻轻抚过她额角的伤痕,动作带着无尽的怜惜,“你做得比我能想象的,还要好,还要勇敢。你在我不在的时候,撑起了西线的天,带领人们走出了绝境,夺回了王庭。你不仅仅是我的晚儿,更是新稷合格的执政官,是西线联盟不可或缺的领袖。”
他的赞扬真诚而毫不吝啬,让林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自豪。
“那你呢?”她抬眼看他,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谢大都督裂帛东归,千里奔袭,修罗临世,威震敌胆的故事,可是已经传遍王庭了。我现在走出去,那些战士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对‘修罗’女人的敬畏呢。”
谢景珩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窘迫,耳根微微泛红,随即又化作无奈的宠溺和心疼:“那不是什么好事。‘血怒印’对身体的负担太大,以后……我会尽量控制。”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和偏执,“但若再有那种情况,谁想伤害你,我依旧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他灰飞烟灭。”
林晚看着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属于“修罗”的冰冷与狠戾,心中并无惧怕,只有满满的心疼。她知道,那是他保护她的方式,疯狂,却纯粹。
她主动凑上前,在他有些苍白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如同蝴蝶点水,却带着无限柔情与抚慰。
“我知道。”她轻声说,“但我也希望,我们能一起,找到更好的方式,去守护我们想守护的一切。而不是每次都靠燃烧自己。”
谢景珩怔住,感受着唇上残留的温软触感和她话语中的深意,眼中的冰寒渐渐融化,化作一池被春风吹皱的、漾着柔光的深潭。他低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好。”他哑声应允,“一起。”
帐篷外,夜幕彻底降临,繁星点点。王庭各处,篝火次第燃起,照亮了重建的家园,也照亮了前路。
余烬中,新的晨光正在孕育。而紧握彼此的两人,将带着远古的启示、战友的信任、和心中不灭的星火,走向那名为“归墟”的未知,走向他们共同誓愿的、桃花盛开的未来。
路还长,但执手同行,便无惧风霜。
c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