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余烬与晨光(1 / 2)

黑暗,如同温暖而沉重的潮水,包裹着林晚的意识。没有疼痛,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思考,只有一片安宁的虚无。仿佛漂泊了许久的孤舟,终于驶入了无风无浪的港湾,只想就此沉睡,直到时间的尽头。

然而,总有光,会固执地想要刺破黑暗。

先是极其微弱的一点暖意,从心口的位置,如同种子发芽般,悄悄探出头来。然后,是声音,模糊的,遥远的,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有焦急的呼唤,有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哭泣。

“……晚儿……醒醒……”

“执政官!您快醒醒啊!”

“医者!再给她灌点参汤!”

“气息稳住了,应该快醒了……”

这些声音搅动着黑暗的宁静,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随之而来的,是身体各处的感知——后脑的钝痛,腰侧的灼痛,喉咙的干渴,还有无处不在的、仿佛被拆散重组般的酸软无力。

光,越来越强。眼皮仿佛有千斤重,林晚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光影晃动,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木质帐篷顶棚,缝隙间透下几缕明亮的阳光,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然后是凑近的、写满担忧的熟悉脸庞——青羽红肿的眼睛,王莽胡子拉碴、满是血污和焦虑的脸。

“执政官!您醒了!”青羽惊喜地叫出声,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

王莽也大大松了口气,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老天保佑……您终于醒了……”

林晚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发出一点气音。

“水!快拿水来!”青羽连忙转身。

温水被小心地喂入口中,滋润了火烧火燎的喉咙。林晚缓了缓,这才感觉力气回来了一点,嘶哑着声音问:“……我们……在哪?情况……怎么样了?”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自己被冲击波掀飞的瞬间。

“我们在王庭,在原来白鹿部的主帐区,帐篷是临时搭的。”王莽连忙回答,语速很快,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和疲惫,“执政官,我们赢了!彻底赢了!那个黑帐篷和里面的鬼东西,被炸得粉碎!天机阁那几个主事的黑袍妖人,还有乌洛的大部分亲卫,都跟着一起完蛋了!乌洛那老狗想从密道跑,被阿尔斯楞头人带人追上,乱箭射死了!苍狼部剩下的残兵全降了!王庭,夺回来了!”

赢了……真的赢了……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确切的胜利消息,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欣慰、后怕与虚脱感的情绪,还是瞬间席卷了林晚的心房。她闭上眼睛,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些日子以来积压在胸腔里的所有紧张、焦虑、恐惧都吐出去。

“阿尔斯楞头人呢?伤亡……大吗?”她再次睁眼,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头人受了些轻伤,不碍事,正在外面主持清理战场、安抚各部、处理俘虏和善后。伤亡……”王莽的声音低沉下去,脸上的激动也淡了些,“不小。尤其是最后冲击祭祀区和爆炸的时候,折了不少好弟兄。各部落加起来,阵亡估计超过五百,伤者更多。我们新稷的弟兄,也……损失了三十多人。不过,比起敌人的覆灭和夺回王庭,这代价……值得。”

五百多条鲜活的生命……林晚的心狠狠揪了一下。战争的胜利,从来都是用鲜血浇灌的。她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个‘星火之种’……”

王莽和青羽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爆炸之后,我们找遍了那片区域,只找到一些破碎的晶体渣子,银色的光芒完全消散了。”王莽惋惜道,“不过,也多亏了它,要不是它压制了那怪物,给我们创造了机会,后果不堪设想。”

林晚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失落感。那枚来自远古守护者、蕴含着真正“星火”意志的晶体,就这样为了守护当下的人们而彻底消散了。但它并非毫无意义,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点燃了希望,驱散了邪恶。或许,这就是“星火”的真谛——燃烧自己,照亮他人,传承不灭的精神。

“扶我起来。”林晚对青羽道。

“执政官,您伤得不轻,医者说需要静养……”青羽劝道。

“没事,我还撑得住。”林晚坚持。她需要亲眼看看夺回的王庭,需要亲自去面对接下来的局面。

青羽和王莽只好小心地将她扶起,靠在厚厚的毡垫上。帐篷帘子被掀开,更加明亮的阳光和喧闹的人声涌了进来。

透过敞开的帐篷门,林晚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目之所及,依旧是一片战后特有的破败与忙碌交织的场景。许多帐篷还在冒烟,废墟正在被清理,一队队俘虏垂头丧气地被押送走过,白鹿部和各部落的战士们在军官的指挥下,或巡逻警戒,或救助伤员,或归拢物资。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和草药味。但在这片狼藉之中,一种名为“希望”和“秩序”的东西,正在顽强地重建。妇女们开始聚集在尚未损坏的水井边打水、洗涤;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好奇又胆怯地张望着;一些老人坐在阳光下,默默抚摸着失而复得的家当,眼中含着泪光。

远处,原本黑色帐篷所在的祭祀区广场,现在是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坑,边缘焦黑,还在冒着缕缕青烟,但已经看不到那令人心悸的幽蓝光芒。象征着邪恶与混乱的源头,被彻底抹去了。

“执政官,您醒了!”一个洪亮而带着疲惫的声音传来。

阿尔斯楞带着几名将领大步走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皮袍,但手臂和脸上都带着包扎的痕迹,眼眶深陷,却精神矍铄,眼中燃烧着胜利后的灼热光芒和重担暂卸的轻松。

“阿尔斯楞头人,”林晚想要起身行礼,被阿尔斯楞连忙上前制止。

“快别动!你可是我们的大功臣,更是伤号!”阿尔斯楞在她面前的毡垫上盘膝坐下,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松了口气,“脸色好多了。这次能夺回王庭,摧毁天机阁的阴谋,你掷出的那个‘星火’至关重要。还有,你在水门和人质营的决断,我都听王莽说了。林晚,我阿尔斯楞,代表白鹿部,代表西线所有被拯救的部落,谢谢你!”他说得郑重无比,右手抚胸,深深一礼。

周围的将领们也纷纷肃然行礼。

林晚连忙摇头:“头人言重了。这是所有将士用命、各部同心协力的结果。新稷与白鹿部是盟友,本就该同舟共济。”

阿尔斯楞直起身,感慨道:“是啊,同舟共济。经此一役,西线各部,算是真正看清了谁是朋友,谁是豺狼。灰熊部的拖雷,最后关头反正,虽然动机不纯,但也算有功,我已经安抚了他,暂时不会追究他之前骑墙的事。云雀部、青泉部等,此战出力甚多,日后西凉草原的秩序,少不了他们共同参与。”

他顿了顿,看向林晚,眼神变得深邃:“执政官,天机阁此次虽遭重创,但根据审讯俘虏和清理黑石岭、祭祀区残存文书得到的信息来看,他们在别处还有巢穴,那个‘归墟’之地,更是他们终极目标所在。西线暂时稳住了,但更大的威胁,还在后面。你……和新稷,有何打算?”

终于谈到这个问题了。林晚精神一振,腰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头人,天机阁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归墟’的秘密,关乎他们力量的源头,也关乎能否彻底终结这场灾难。我和景珩……早就决定,待西线稳定,便要去寻找‘归墟’。”林晚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这不仅是为了新稷,也是为了所有被天机阁威胁的百姓,为了那位名为‘司辰’的远古守护者的遗志,更是为了……我们心中那个‘桃花源’能够真正安宁地建立起来。”

阿尔斯楞静静地听着,眼中光芒闪动,良久,他重重一拍大腿:“好!既然你们有此决心,我白鹿部,必定全力支持!需要人马、物资、向导,尽管开口!西线,我阿尔斯楞替你们守着!你们放心地去追寻那个答案!”

这就是最坚定盟友的承诺。林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不过,在此之前,”阿尔斯楞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促狭却又真诚的笑容,“你得先把伤养好。还有,谢大都督那边……你是不是该去看看了?巴雅尔今早派人送信来,说谢大都督昨天傍晚就醒了,听说你去了野马谷、参与了夺回王庭的战斗,急得差点又崩了伤口,要不是实在动不了,怕是连夜就要杀过来。”

景珩醒了!

这个消息,比听到王庭夺回更让林晚心神剧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狂喜、思念、后怕和心疼的情绪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坚强外壳,让她眼眶猛地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强行忍住,声音却有些发颤:“他……他伤势怎么样?有没有大碍?”

“信上说,伤势稳定了,但还需静养,不能移动。知道你没事,他才勉强躺下。”阿尔斯楞笑道,“我看啊,你这伤,也得静养。不如,我派人把谢大都督接来王庭?你们也能互相照应。”

林晚几乎没有犹豫:“好,麻烦头人了。”她实在太想立刻见到他,确认他安好,也让他知道自己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