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贵?上月不是才一百五十文吗?”
“上月是上月,”掌柜翻个白眼,“如今南边打仗,商路不好走,运费涨了!爱买不买。”
冯源没说话,又走到隔壁布庄。这家铺面小些,掌柜是个中年妇人,见客人来,连忙起身:“大姐看看?咱这布实在,一百八十文一尺,买三尺送一尺手帕。”
“你这布……”冯源细看,“经纬好像稀疏些?”
妇人脸一红:“实不相瞒,是次一些的棉纱织的。但胜在便宜啊!寻常百姓家,做件衣裳,谁还天天盯着看经纬?”
冯源点点头,买了三尺,又搭了块手帕。
走出布庄,她对小翠说:“记下,布价涨了三成。问清楚原因,是商路真不通,还是有人囤积居奇。”
“是。”
走到肉摊前,情况更明显。
猪肉摊前冷冷清清,摊主老刘蹲在案板后打瞌睡。冯源问:“猪肉怎么卖?”
“五十文一斤。”老刘有气无力。
“这么贵?”
“没法子啊,”老刘苦笑,“粮食涨价,养猪的成本就高。再说了,如今百姓有点闲钱,都去买鸡买鱼了,谁还吃这油腻腻的猪肉?”
果然,旁边的鱼摊、鸡摊前围满了人。活鸡四十文一斤,鲜鱼三十文一斤——都比猪肉便宜。
“鸡价也涨了,”小翠小声说,“上月才三十五文。”
冯源不语,走到粮店前。
粮店掌柜正跟客人解释:“真不是我要涨!秋粮还没下来,夏粮库存不多,南边又运不进来……这样,您要十石以上,我给您按九钱一石。零买的话,一两一石,真不能再低了。”
客人嘟囔着走了。
冯源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切。
繁荣是真的。百姓脸上有笑容,市集有人气,新钱在流通,匠人在创新。
但问题也是真的。布价涨,肉价涨,粮价涨——虽然涨幅不算大,可对刚缓过气来的百姓来说,每一文钱都得掂量。
她想起杨帆昨夜说的话:“治国如烹小鲜,火候最难掌握。火小了不熟,火大了就焦。”
现在这锅“小鲜”,火候正到了微妙处。
“夫人,咱们回去吗?”小翠问。
“再去看看学堂。”冯源说。
两人穿过街市,往城北走去。路过“惠民渠”时,看见几个老匠人正带着学徒检修水闸。那是上次肃贪后重新整修的,石料扎实,灰浆饱满,水流哗哗地往田里淌。
渠边洗衣的妇人看见冯源,笑着打招呼:“大姐也来洗衣?”
“路过。”冯源停下,“这水好使吗?”
“好使得很!”妇人搓着衣裳,“从前这渠三天两头堵,如今通了,洗衣、浇菜都方便。听说主公还要在下游修水库,存冬水,明年春耕就不愁了!”
冯源笑了,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
走到学堂外,正好赶上散学。孩子们涌出来,有的背着书包往家跑,有的三五成群在门口玩耍。几个大些的学子边走边争论:
“我认为农为本,该先降粮价!”
“粮价降了,农人吃亏,谁还种粮?”
“那可以补贴啊……”
冯源驻足听了片刻,摇摇头,又笑了。
问题很多。
但有人在想解决办法,有人在学怎么解决问题——这就是希望。
回府的路上,夕阳把整条街染成金色。炊烟袅袅升起,饭香从各家飘出来。酒肆里传出划拳声,戏班子开始搭台,更夫提着灯笼走过巷口……
这是乱世里,用血火换来的、脆弱的、却真实的太平。
冯源握紧了竹篮。
篮子里有买的布,有顺路称的半斤枣,还有王老汉硬塞给她的两个热炊饼。
沉甸甸的。
像这市井烟火,像这万家生计,像这个刚刚站稳脚跟、却已背负无数期望的新生国度。
她得把这些都带回去。
带给那个在书房里,对着地图和账册,彻夜不眠的男人。
告诉他:你看,你拼出来的这个世界,它活着,它在呼吸,它在生长。
也告诉他:它需要你更仔细地呵护,更智慧地引导。
因为冬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