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灰岩县,呵气成霜。
东市粮行的张掌柜拢着手站在店门口,脸上挂着生意人特有的和气笑容,眼睛却眯成两条缝,不动声色地扫视着街上来往行人。他身后,两个伙计正把一袋袋粮食搬进店里,麻袋摞得比人还高,把后堂塞得只剩条过路缝。
“张掌柜,米价又涨了?”一个老妇挎着篮子过来,指着店门口新挂的水牌。
水牌上写着:新米每斗一百二十文,陈米每斗一百一十文。十天前,这个数字还是一百文和九十五文。
“哎哟,李婆婆,这哪是涨啊。”张掌柜搓着手,一脸苦相,“您是不知道,今年南边水患,北边打仗,粮食运不进来啊。就这价,我还是亏本卖呢——您看看这米,多饱满,多白净!”
老妇抓了把米,放在手心仔细看。米确实是好米,粒粒饱满,透着新米的清香。可她捏了捏钱袋,最终还是摇摇头:“太贵了……我再转转。”
“您慢走,慢走。”张掌柜依然笑着,等老妇走远了,笑容才一点点淡下来。
他转身回到店里,穿过堆满麻袋的后堂,推开一扇隐蔽的小门。门里是个小账房,炭火烧得正旺,三个穿着绸缎袍子的男人围桌而坐——正是城里另外三家大粮行的掌柜:东街的陈记,西市的王记,还有北门的赵记。
“怎么样?”陈记的陈掌柜胖得像尊弥勒佛,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哗啦哗啦响。
“又吓走一个。”张掌柜坐下,端起茶杯啜了一口,“今天第三回了。照这么下去,店里的生意得少三成。”
“怕什么。”王记的王掌柜瘦高,颧骨突出,眼睛总是半睁着,像没睡醒,“现在不买,等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他们跪着求咱们卖。到时候就不是一百二十文了,是二百文,三百文!”
赵记的赵掌柜最年轻,才三十出头,原是南边来的行商,去年刚在灰岩县落脚。他敲了敲桌面:“几位前辈,咱们是不是太急了?这才腊月初,粮价就涨了两成,官府那边……”
“官府?”陈掌柜冷笑,“官府能怎么样?咱们一没偷二没抢,明码标价,买卖自愿。他萧何再厉害,还能硬逼着咱们降价?”
“可主公颁了《平准令》,”赵掌柜压低声音,“官府有权征调存粮,平价发售。万一查到咱们囤积……”
“查?”张掌柜笑了,“怎么查?咱们四家的粮仓,一个在城南地窖,一个在城西旧庙,一个在城外庄子,还有一个……”他指了指脚下,“就在这儿,谁能想到粮店底下还有三层地窖?”
他起身,掀起墙角一块木板,露出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混杂着米香和陈腐气味的凉风涌上来。
“这地窖是黑云寨时候修的,深三丈,藏个几千石粮食,神不知鬼不觉。”张掌柜得意道,“加上咱们四家明面上的存粮,拢共一万八千石。现在市面上流通的粮食,拢共不到五千石。等到了开春,官府常平仓那点存货耗光了……”
他没说完,但在座的人都懂。
到时候,灰岩县的粮价,就是他们说了算。
“可我还是有点担心。”赵掌柜皱着眉,“你们没发现吗?最近常平仓那边,进出运粮的车马多了。萧何那个老狐狸,怕是在调粮。”
“调粮?”王掌柜嗤笑,“他从哪调?南边的商路被黑水城卡着,北边山越的粮食自己还不够吃,西边……西边是荒山。他能调来的粮,顶多撑一个月。”
陈掌柜转着铁核桃,慢悠悠地说:“小赵啊,你是年轻,不懂。这乱世之中,什么最硬?不是刀枪,是粮食。咱们手里攥着粮,就等于攥着全城百姓的命。他杨帆再厉害,能让士兵饿着肚子打仗?能让工匠饿着肚子打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等粮价涨到天上,咱们再‘体恤民艰’,平价放一批粮——到时候,百姓念的是咱们的好,官府还得求着咱们帮忙。这叫……进退自如。”
账房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这时,门外传来伙计的声音:“掌柜的,常平仓的刘司库来了。”
四人脸色一肃。张掌柜使了个眼色,众人迅速收起账本,陈掌柜和王掌柜从后门溜走,赵掌柜则坐到客位,端起茶杯,装作谈生意的样子。
门开了,一个穿着青色公服的中年人走进来,正是常平仓司库刘文。他四十来岁,面皮白净,一看就是读书人出身。
“刘司库,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张掌柜起身相迎,满脸堆笑。
“例行公事。”刘文拱拱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奉萧大人之命,核查各粮行存粮数目,以备不时之需。”
“应该的,应该的。”张掌柜引他到前堂,“您看,这是账本,现存新米三百石,陈米五百石,都在后仓。要不要去点点?”
刘文翻看账本,又抬眼看了看后仓那堆麻袋,点点头:“数目对得上。不过张掌柜,最近粮价涨得有点快啊。”
“唉,没法子。”张掌柜叹气,“进货价高了,我们也不敢赔本卖不是?刘司库,您跟萧大人说说,能不能从常平仓放点粮出来,平抑平抑市价?我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也难啊。”
刘文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道:“粮价的事,萧大人自有安排。张掌柜只需记住,《平准令》有规定,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罚没家产,重者流放。你好自为之。”
说罢,转身走了。
张掌柜送到门口,等刘文走远了,脸上的笑容才冷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