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霍去病隔三差五就往山里跑。有时候是正经的军事交流,有时候就是送点盐巴、铁器、布匹。每次去,他都会“顺路”经过岩溪寨。
岩月见了他几次,态度还是那样——不冷不热,说话呛人。
“霍将军又来了?你们汉人是不是很闲?”
“这次带的盐不错,比上次的好。”
“你肩膀的伤好了?我看看……嗯,疤长得还行,没歪。”
她总是穿着那身兽皮短袄,身上总带着草药味,手指因为经常捣药、采药,关节有些粗大,但很灵活。寨子里的小伙子看见她,都绕着走——据说前年有个小伙子想跟她好,被她用草药麻翻了,挂在寨门口树上晾了一夜。
霍去病却觉得她有意思。
有一次,他看见岩月在寨子外的溪边洗草药。冬日的溪水冰冷刺骨,她赤脚站在水里,裤腿挽到膝盖,小腿冻得发红,却浑然不觉,嘴里还哼着歌。
他走过去,递上一块干布:“擦擦脚,会冻伤的。”
岩月瞥了他一眼,没接:“我们山越人没你们汉人娇气。”
“不是娇气。”霍去病蹲下身,也脱了靴子,把脚伸进溪水——冰冷刺骨,他倒吸一口凉气,“是……关心。”
岩月愣了一下,扭头看他。年轻的将军侧脸在冬日阳光下线条分明,睫毛很长,鼻梁挺直,此刻正龇牙咧嘴地适应冰冷的溪水,全没了平日练兵时的威严。
她忽然笑了,笑声清脆:“傻不傻。”
但还是接过布,擦干了脚。
那天他们坐在溪边石头上,说了很多话。岩月说起山里哪种草药治什么病,说起她跟着阿嬷翻山越岭采药的趣事,说起寨子里那些小伙子有多笨。霍去病说起骑兵的战术,说起青石关那一战,说起主公杨帆的理想。
说到最后,夕阳西下。
岩月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我要回去了。阿嬷等我吃饭。”
“我送你。”霍去病也起身。
“不用,这山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岩月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下次来……给我带点你们汉人的糖。寨子里的小孩馋。”
“好。”霍去病点头。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间,霍去病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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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霍去病带着一队骑兵,押送着给山越的年货:盐、布、铁器,还有几大包麦芽糖。快到岩溪寨时,他让队伍停下,自己带着两包糖,骑马进了寨子。
岩月正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晾晒草药。看见他来,眼睛弯了弯:“还真带了糖。”
“答应你的。”霍去病下马,把糖递过去。
岩月接过,打开油纸包,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眼睛眯起来:“甜。”
几个小孩围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岩月把糖分给他们,小孩们欢呼着跑了。
“谢谢。”她轻声说。
“不用谢。”霍去病看着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木雕的小马,巴掌大小,雕得粗糙,但能看出是匹奔跑的骏马,“这个……送给你。”
岩月接过,翻来覆去地看:“你雕的?”
“嗯。”霍去病耳根有点红,“雕得不好……”
“挺好的。”岩月把木马攥在手心,“比寨子里那些小子雕的强。”
两人一时无话。寨子里炊烟升起,远处传来山民吆喝牲口的声音。
“我要走了。”霍去病说,“年关将近,边境要加强巡逻。”
“哦。”岩月低头看着手里的木马,“那……开春再来。到时候山里有新采的灵芝,给你补补身子,上次的伤到底伤了元气。”
“好。”
霍去病翻身上马,走出几步,又回头。岩月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木马,看着他。
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她脸上,蜜色的皮肤泛着柔和的光。
“岩月,”霍去病忽然喊,“开春……我教你骑马吧。”
岩月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霍去病笑了,“我们狼牙军的马,跑得比山风还快。”
“那说定了!”岩月用力点头。
马蹄声渐远。
岩月站在寨口,直到那队骑兵消失在林间。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粗糙的木马,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远处,山风掠过树梢,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冽。
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发芽。
在冻土之下,在寒风之中,在乱世的缝隙里。
悄悄地,倔强地,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