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北风像刀子,刮过边境的矮山,把枯草压得贴地乱颤。
霍去病趴在冰冷的岩石后,左肩的箭伤还在渗血,把皮甲都染红了。他咬着牙,用右手握着弩,眼睛死死盯着山下那条蜿蜒的山道。二十个黑虎军斥候正在那里歇脚,围着火堆烤干粮,说笑声隐约可闻。
三天前,他带着五十骑出关袭扰,在黑虎军粮道上狠狠咬了一口。得手后本该迅速撤回,却撞上了这队精锐斥候。一场遭遇战,折了八个弟兄,他自己也挨了一箭。剩下的弟兄护着他且战且退,最后躲进了这片山越地界的矮山。
“将军,他们上来了。”旁边的亲兵哑着嗓子说。
山下,黑虎军开始搜山。这些斥候都是老兵,三人一组,呈扇形散开,动作利落,手里的弯刀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寒光。
霍去病数了数箭囊——只剩三支弩箭。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正要下令突围,身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谁?!”
他猛地转身,弩箭对准声音来处。
一个少女从岩石后探出头来。大约十六七岁,皮肤是山民特有的蜜色,眼睛又大又亮,像山涧里的黑石子。她穿着兽皮缝制的短袄,腰间挂着一串草药袋子,背上背着个藤编的筐,里面装满草根、树叶。
少女看见霍去病肩上的箭伤,皱了皱眉,用生硬的汉话问:“汉人兵?受伤了?”
霍去病没放松警惕:“你是山越人?”
“岩溪寨的。”少女指了指东边,“你们踩到我们的陷阱了。那些追兵也是你们的敌人?”
山下传来呼喝声,越来越近。
霍去病咬牙:“姑娘,能带我们躲一躲吗?”
少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山下,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跟我来。”
她转身就往山里跑,动作敏捷得像只山猫。霍去病和亲兵们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少女带他们走的根本不是路,是岩缝、是陡坡、是贴着崖壁的窄径。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爬过去,霍去病肩上带伤,每动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少女时不时回头看他,见他咬牙硬撑,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七拐八绕,进了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得严实,里面却干燥宽敞,还有股淡淡的草药味。
“坐下。”少女放下背筐,掏出几个陶罐,“我看看你的伤。”
霍去病靠在洞壁上,任由她解开皮甲。箭还嵌在肉里,周围已经肿得发黑。少女凑近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箭上有毒,不是剧毒,但拖久了会烂进去。”
她从筐里翻出几样草药,放在石头上用石头捣烂,又掏出个小葫芦,倒出些透明的液体——是烈酒。
“忍着点。”她说。
没等霍去病反应,她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手抓住箭杆,猛地一拔!
“呃——!”霍去病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
血溅出来,黑色里带着腥臭。少女麻利地用烈酒冲洗伤口,把捣烂的草药糊上去,又从自己衣服上撕下布条,一圈圈包扎。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比军中的老郎中都不差。
“你懂医术?”霍去病喘着气问。
“我阿嬷是寨子里的巫医。”少女包好伤口,退开两步,歪头看他,“你是汉人的将军?叫什么?”
“霍去病。”霍去病看着她,“你呢?”
“岩月。”少女说,“月亮的月。”
洞外传来黑虎军斥候的呼喝声,但渐渐远去了。显然,他们没找到这个隐蔽的山洞。
霍去病松了口气,这才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女。她不算漂亮,鼻子有点塌,嘴唇偏厚,但眼睛亮得惊人,看人时直勾勾的,毫不避讳。身上有股混合着草药和山野的气息。
“多谢你救我们。”霍去病说,“等我们回去,必有重谢。”
岩月却撇撇嘴:“谁要你们汉人的谢礼。你们汉人,就会说空话。”
“我们狼牙公国的人,说到做到。”霍去病正色道。
“狼牙公国?”岩月眼睛亮了亮,“就是跟我阿爸结盟的那个?”
“你阿爸是……”
“岩魁。山越十八寨的头人。”岩月骄傲地挺起胸,“我是他女儿。”
霍去病愣住。他想起百里弘出使山越回来后说的:岩魁有个女儿,从小跟着巫医学医,性子野,寨子里的小伙子都怕她。
原来就是眼前这位。
“看什么看?”岩月瞪他,“伤口包好了,你们可以走了。顺着山洞往东走,到头有个出口,出去就是岩溪寨的地界。黑虎军不敢追过去。”
霍去病起身,伤口还是疼,但比刚才好多了。他郑重地向岩月抱拳:“岩月姑娘,今日之恩,霍去病铭记在心。日后若有需要,尽管来灰岩县找我。”
岩月摆摆手,像赶苍蝇:“快走快走,我还要采药呢。”
霍去病深深看了她一眼,带着亲兵往山洞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见岩月正蹲在洞口,从筐里往外拿草药,嘴里还哼着听不懂的山歌。
调子很野,像山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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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灰岩县,霍去病的伤养了半个月才好利索。
这期间,他脑子里总时不时冒出那个山野少女的样子:亮得惊人的眼睛,粗鲁却有效的救治,还有那句“谁要你们汉人的谢礼”。
伤好后第一次上朝,他主动请缨:“主公,末将请求定期巡视山越边境,加强与山越各寨的联系。”
杨帆看了他一眼,点头:“准。带上礼物,代我向岩魁头人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