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灰岩县北境的“五里坡”集市,天刚蒙蒙亮就热闹起来了。这里原是一片荒坡,去年秋天,为了方便与山越交易,也为了安置越来越多的边境商旅,萧何拍板在此设市。如今,短短半年,已经成了北境有名的大集市。
山越人赶着驮马下来,皮毛、山货、草药堆成小山;北边的游牧部落带来牛羊、奶酪、粗糙但结实的毛毡;南边的商队更是什么都有——布匹、盐巴、铁器、针头线脑,甚至还有几辆大车上拉着南方特产的蔗糖和漆器。
市吏老赵挎着腰刀,带着两个巡捕在集市里穿梭。他是去年从军中退役的老兵,腿上受过伤,走路微跛,但眼神犀利。主公让他管这个集市时说了:“这儿是咱们的门面,也是咱们的眼睛。什么人进来,什么货出去,都得心里有数。”
此刻,老赵正停在一个皮货摊前。摊主是个中年汉子,自称来自北边草原,卖的是上好的羔羊皮。老赵拿起一张皮子摸了摸,又凑近闻了闻,忽然问:“兄弟,你这皮子……鞣制用的是北漠的法子吧?硝石放多了,皮子发脆。”
那汉子脸色微变,随即堆笑:“大人好眼力。小的确实是北边来的,初来乍到,手艺不精……”
老赵没再多说,放下皮子走了。走出几步,他对身边年轻的巡捕低声说:“记下这个人。北漠来的皮匠,鞣皮却用草原的法子——要么是偷师的,要么……就不是皮匠。”
年轻巡捕赶紧在小本上记下。
这时,集市东头传来喧哗声。老赵快步过去,看见几个山越汉子正围着一个布摊,和摊主争吵。摊主是个瘦高个,说话带着南边口音。
“怎么回事?”老赵分开人群。
一个山越汉子指着布摊上的一匹蓝布,怒道:“赵大人,这奸商!昨天说好这布三百文一匹,今天我带钱来买,他说四百文了!还说我听错了!”
摊主叫屈:“大人明鉴!小的昨天明明说的是四百文,是这位山越兄弟听岔了……”
“放屁!”山越汉子脸涨得通红,“我岩虎在集市做买卖半年,从没听岔过价钱!”
老赵看了看那匹布,又看了看摊主。布是南边来的细棉布,质地不错,但在灰岩县市面上,三百文是公道价,四百文就贵了。更可疑的是,这摊主他没见过——五里坡集市开市半年,常来的商贩他都脸熟。
“你新来的?”老赵问。
“是、是。”摊主点头哈腰,“小的前天刚到,初来乍到,不懂规矩……”
“布留下,价按三百文。”老赵一锤定音,“岩虎兄弟,你要几匹?”
“三匹!”岩虎瞪了摊主一眼。
交易完成,人群散去。老赵却把摊主叫到一边,盯着他看了许久,才说:“五里坡有规矩: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念你初犯,这次算了。再有下次——滚出集市。”
“是是是……”摊主连连鞠躬。
等老赵走远,摊主脸上的谦恭瞬间消失。他回到摊位后的小帐篷里,里面已经坐着两个人——正是昨天卖皮子的“北漠皮匠”,还有一个卖药材的瘦子。
“试探过了?”皮匠问。
布商点头:“那老吏不好糊弄。不过山越人确实暴躁,一点就着。”
瘦子冷笑:“山野蛮子,头脑简单。继续散播消息,就说狼牙公国压价收购山货,抬高盐铁价格,剥削山越人。再找机会,打听打听他们的‘灌钢法’——黑水城那边开价五百两银子买确切消息。”
“灌钢法把守得严。”布商皱眉,“军工坊在城里,闲人根本进不去。坊里的匠人都是老兵,嘴紧得很。”
“那就从外围入手。”瘦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简陋的流程图,“打听他们用的什么矿,从哪里运来,炼炉什么样,每天出多少铁……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攒起来,也能拼出个大概。”
三人低声商议时,帐篷外,一个山越少女正蹲在旁边的草药摊前,假装挑选药材。她耳朵微微动着,把帐篷里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是岩月。
她今天跟阿爸岩魁来集市,用寨子里晒干的药材换盐巴。刚才看见岩虎跟人争吵,她就留意上了那个布商——山越人直性子,但岩月从小跟着巫医采药,穿山越岭,练就了敏锐的观察力。这个布商,说话时眼睛总往军工坊方向瞟,不正常。
帐篷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但“灌钢法”“黑水城”“五百两”这些词,还是飘进了她耳朵。
岩月不动声色地挑了几样药材,付了钱,起身离开。她没有直接去找老赵——那个老吏太显眼。她在集市里转了一圈,找到了正在铁器摊前跟人讨价还价的霍去病。
“喂。”她拉了拉霍去病的袖子。
霍去病回头,看见是她,眼睛一亮:“岩月?你怎么来了?”
“有事。”岩月压低声音,“那边那个卖蓝布的,还有卖皮子的,卖药材的——三个人,帐篷里说话,提到黑水城和灌钢法。”
霍去病脸色骤变。他立刻对身边的亲兵使了个眼色,亲兵会意,悄悄退入人群。他自己则拉着岩月走到僻静处:“你确定?”
“我耳朵灵得很。”岩月皱眉,“他们想挑拨咱们和山越的关系,还想偷你们炼钢的法子。”
正说着,老赵也找了过来——他刚才越想越不对劲,那个布商的口音,不像是纯粹的南边口音,倒像是……黑水城一带的口音。黑水城在北方,但商队常往南边跑,有些商人会说南边话也不奇怪。可结合皮匠、药贩……
“霍将军。”老赵匆匆走来,看见岩月,愣了一下。
“赵叔来得正好。”霍去病把事情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