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青木宗使者柳长青带着新任北境执事来灰岩县拜访。
新任执事姓白,名松,看起来四十许,面皮白净,三缕长髯,穿一袭绣着青松纹的月白道袍,走路时步履轻盈,不沾尘埃。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弟子,一男一女,都低着头,神态恭谨。
杨帆在杨府前厅设宴接风。席间,白松谈吐风雅,对丹药、符文、阵法皆有涉猎,与杨林聊得尤其投机。柳长青在一旁作陪,但杨帆注意到,这位老熟人今日话很少,眉宇间似有忧色。
宴至中途,白松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盒:“杨公,此乃我青木宗新炼的‘养神丹’,于玄气修炼大有裨益。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玉盒打开,里面是三枚龙眼大小的丹丸,通体碧绿,丹纹隐现,药香清冽,闻之令人精神一振。确是上品。
杨帆接过,笑道:“白执事太客气了。如此重礼,杨某愧领。”
“杨公言重了。”白松拱手,“我青木宗与狼牙公国交好,自当互通有无。听闻贵国要建‘常平仓’,稳定粮价,此乃仁政。我宗愿助一臂之力——除先前谈妥的无息借款外,另赠‘辟谷丹’五百枚,此丹一枚可抵三日之粮,于军需储备或赈灾皆有大用。”
这话说得漂亮。席间文武皆露喜色——辟谷丹是修行界常用的行军丹药,虽不如真粮顶饱,但胜在轻便耐储,关键时刻能救命。
杨帆正要道谢,冯源忽然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他转头,见妻子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冯源自嫁给他后,一直亲自负责他的饮食起居,尤其是入口之物,必先尝过。这是乱世中养成的习惯,也是血泪教训——杨帆初起兵时,有个降卒在粥里下毒,毒死了三个亲兵,他侥幸逃过一劫。
杨帆心领神会,面上不动声色:“白执事美意,杨某感激不尽。只是此等贵重丹药,当由专管收存。来人——”
他正要唤侍从,白松却笑道:“何须麻烦。这两样丹药,用法颇有讲究。不如让贫道弟子为杨公详细解说?”
说着,他身后那个年轻男弟子上前一步,躬身道:“晚辈青木宗外门弟子陈枫,愿为杨公解说。”
这陈枫约莫二十出头,相貌普通,唯有一双手异常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他走到杨帆案前,从玉盒中取出一枚养神丹,正要开口——
“且慢。”
一个阴柔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杨帆身后侍立的那个老太监缓步上前。这太监姓曹,名正,五十多岁,面白无须,总低着头,平日寡言少语,在府里像个影子。他是冯源从流民中发现的,原是前朝宫中净身逃出来的小太监,懂规矩,知进退,被安排伺候杨帆起居。
曹正走到陈枫面前,伸出枯瘦的手:“丹药给咱家瞧瞧。”
陈枫一愣,看向白松。白松眉头微皱,但随即笑道:“曹公公谨慎,理当如此。”
曹正接过丹药,没有看,反而凑到鼻尖嗅了嗅。他嗅得很仔细,闭着眼,鼻翼轻轻翕动。片刻,睁开眼,将丹药递还,又看向那盒辟谷丹。
“这辟谷丹……”他伸手捏起一枚,在指尖捻了捻,忽然抬头,浑浊的老眼盯着白松,“白执事,贵宗的辟谷丹,向来是用‘黄精’‘茯苓’‘山药’为主料,辅以‘甘露草’调和,对吧?”
白松脸色微变:“曹公公对丹药也有研究?”
“略知一二。”曹正将辟谷丹放回玉盒,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只是咱家闻着,这辟谷丹里……好像多了点别的东西。”
厅内气氛骤然一凝。
杨帆眼神冷了下来:“多了什么?”
曹正垂手退到杨帆身后,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多了‘断肠草’的汁液。此物无色无味,混在丹药里极难察觉。但有个特点——遇热则发。若服用后运功催动药力,或是饮酒助兴,毒素便会激发,三个时辰内,肠穿肚烂而死。”
死寂。
“胡说八道!”陈枫厉声道,“我青木宗的丹药,岂会有毒?!你这阉人,血口喷人!”
他话音未落,曹正动了。
老太监的身形快得不像个老人,一步就跨到陈枫面前,枯瘦的手如铁钳般扣住陈枫手腕,往上一翻——陈枫袖中滑出一个小纸包,掉在地上。纸包散开,露出里面淡黄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曹正问。
陈枫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白松霍然起身,面沉如水:“陈枫!你……”
话没说完,异变陡生。
陈枫突然暴起,被曹正扣住的手腕诡异一扭,竟脱出钳制,同时左手一扬,一把淬毒的袖箭直射杨帆面门!
太快了!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但曹正更快。他仿佛早就预判到这一手,身子一旋,宽大的太监袍袖如乌云般卷起,竟将三支袖箭尽数兜住。袖箭射在布料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拿下!”曹正尖声厉喝。
厅外瞬间涌进八个黑衣人——不是锦衣卫的黑衣,是另一种更暗沉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眼睛。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四人扑向陈枫,四人堵住门口,封死所有退路。
陈枫还想反抗,但黑衣人配合默契,一人攻上盘,一人攻下盘,两人左右夹击。不过三招,陈枫就被按倒在地,脸贴着冰凉的地砖。
那个一直低头不语的女弟子忽然尖叫,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却不是刺向任何人,而是抹向自己的脖子!
离她最近的一个黑衣人闪电般出手,一掌劈在她手腕上,匕首当啷落地。女弟子还要挣扎,被一记手刀砍在颈后,软软倒下。
从变故发生到结束,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等厅内众人回过神来,刺客已被制服,毒药已被控制,连自杀都没成功。
杨帆缓缓站起身,看着地上的陈枫,又看向脸色铁青的白松,最后目光落在曹正身上。
“曹公公,”他声音平静,“你怎么知道丹药有毒?”